|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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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蔡練江澄雞窗叢話「古來文人失節修史」條,附錄宋轅文雜記云: 婁東王冏伯,弇州長子也。家有一書,編輯先朝名公卿碑誌表傳,如焦氏獻征錄之類,而益以野史,搜討精備,卷帙甚富。冏伯歿,牧齋購得之,攘為己有。乃更益以新碑及聞見所記,附會其中。喜述名賢隱過,每得一事,必為旁引曲證,如酷吏鍛煉,使成獄而後已。以是捃摭十餘年,漫題卷上曰穢史。書成之夕,其所居絳雲樓災,即編纂之地也。所謂穢史者,遂不可複見。乃取程孟陽所撰列朝詩選,於人名爵裡下各立小傳,就其燼餘所有,及其記憶而得,差次成之。小傳中將複及人隱過,或以鬼神事戒之,乃懼不敢。然筆端稍濫,則不能自禁。 吾邑張雪窗雲,牧齋詩人小傳,人多稱之,而意見偏謬,則有如轅文所言者。近日顧芝岩序吾邑史氏致身錄雲,王褚下流,變亂黑白,不能自即於正,每力排正氣,以為容身之地。嗚呼!其不能逃於公論如此。人品如斯,何怪乎詩學之謬也。 寅恪案,轅文所記甚謬,朱長孺鶴齡嘗辭而辟之矣。茲附錄其愚庵小稿拾「與吳梅村祭酒書」於後。至吳氏有無複書,今不可知。以意揣之,駿公與錢宋兩人交情俱極深厚,必難措詞,當是置之不答也。朱書云: 憶先生昔年枉顧荒廬,每談虞山公箸作之盛,推重諈諉,不啻義山之歎韓碑。乃客有從雲間來者,傳示宋君新刻,于虞山公極口詬詈,且雲,其所選明詩,出於書傭程孟陽之手。(寅恪案,燕京重印本朱鶴齡愚庵小集「書」作「筆」。非。)所成穢史,乃掩取太倉王氏之書。愚閱之不覺噴飯。夫虞山公生平梗槩,千秋自有定評,愚何敢置喙。若其高才博學,囊括古今,則敻乎卓絕一時矣。身居館職,志在編摹,金匱之藏,名山之業,無不窮搜逖覽。亂後憫默,乃取而部分之,自附唐韋述元危素之義。未及告成,熸於劫火,穢史之名何自而興?夫古之撰文者,自司馬遷班固而下,如新唐書之修,因于劉煦,五代史之修,因于薛居正。凡載筆之家,莫不綴緝舊聞,增華加麗。(燕京本「麗」作「厲」。非。)弇州藏史未定有無,即使果出前賢,采為藍本,排纘成書,亦複何害?宋君乃用此為譊譊耶?鵲巢鳩居,厚誣宗匠,不足當識者之一粲。而愚敢斥言之于先生者,以其文援先生為口實也。先生夙重虞山公文章箸作,豈有以郭象莊解,齊丘化書,輕致訾謷者?愚以知先生之必無是言也。先生誠無是言,當出一語自明,以間執讒慝之口。如其默默而已,恐此語熒惑見聞,好事之徒將遂以先生為口實。 又同書壹三「書王右丞集後」云: 王右丞為子美前輩,子美贈王中允詩,何等推重,且深為湔雪其陷賊之故,而右丞集中從無一詩及之,何也?豈有之而集中偶佚耶?何為西莊王給事,柴門空閉鎖松筠。說者以王給事即王右丞,未免有不足之意。然此語亦惜之,非譏之也。右丞與鄭虔同污祿山偽命,乃子美詩皆無刺語,可見古人用心忠厚,非獨以全交情也。今人於才名軋己者,必欲發其瘢垢,掊擊不啻讎仇。解之者則曰,文士相傾,自古而然。嗚呼!使誠為文士也,豈有相傾者耶? 可知朱氏自比少陵,不以王鄭受污祿山偽命,而與之絕交也。 上論述河東君與李存我宋轅文之關係既竟,茲請言河東君與陳大樽之關係。楊陳兩人關係之史料,今日通常流布者,乃違反真相,絕不可信。究其所以致此之故,恐因有人故意撰造虛偽之材料,以亂真實,而臥子又以殉明死節之故,稽考勝國之遺聞,頗為新朝所忌惡也。今先略引通行以訛傳訛之偽史料,然後詳征楊陳關係之真史料,以糾正舊日虛偽之傳說,並附論楊陳二人情好始終不渝之事實。但迻錄原文稍繁,亦有所不得已也。 虞陽說苑本《牧齋遺事》「柳嘗之松江,以刺投陳臥子」條云: 柳嘗之松江,以刺投陳臥子。陳性嚴厲,且視其名帖,自稱女弟,意滋不悅,竟不之答。柳恚,登門詈陳曰,風塵中不辨物色,何足為天下名士? 寅恪案,鈕玉樵琇《觚剩》三吳觚「河東君」條,當是取材《牧齋遺事》此條。但刪節河東君登臥子門相詈之語,而稍加潤色。玉樵之文較佳,世人喜觀之,故臥子嚴拒河東君之物語,遂流傳於今日,莫有悟其與事實相違反者也。讀者若檢後列臥子所作詩詞,自可知其虛偽。茲暫不辨證。又古學彙刊本《牧齋遺事》及香豔叢書中絳雲樓儁語(即《牧齋遺事》一書之改名。)其校者將此條「女弟」二字易作「女弟子」三字,殆由淺人習聞袁枚陳文述廣收女弟子之事,因認陳大樽為隨園碧城仙館主一流人物。此端頗為可笑,而又不能不為之辨明。蓋師弟尊卑殊等,舊日禮教不能有婚姻之關係,是以簡齋雲伯搜羅當日閨閣才媛,列諸門牆,不以為嫌。 觀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冬自常熟致汪然明書,尚自稱為「弟」。(柳如是尺牘逆數第貳劄。)考其時河東君年二十三,汪然明年六十四,(據《有學集》三貳「新安汪然明合葬墓誌銘」,然明生於萬曆丁醜即萬曆五年,至崇禎十三年庚辰,其年為六十四歲。)兩人年齡相差逾四十歲,而河東君乃以兄弟平輩為稱謂者,以歌筵酒坐,酬酢往還,若尊卑殊等,則於禮數不便,更無論男女情好,或至發生婚姻之關係也。茲先錄臥子集中明顯為河東君而作之詩,略加釋證。然後再就其他最為可能為河東君而作之詩詞,擇錄少數,稍為引申。若詩詞中可疑為河東君作,而不能確定者,則擇其重要者,列具篇目,以供參考,不復詳論焉。 前已引「秋潭曲」及「集楊姬館中」詩句,今再錄其全文於下,以其明著河東君之姓,無複致辨之餘地者也。 《陳忠裕全集》拾陳李倡和集「秋潭曲」(原注:「偕燕又讓木楊姬集西潭舟中作。」)云: 鱗鱗西潭吹素波。明雲織夜紅紋多。 涼雨牽絲向空綠,湖光頹澹寒青蛾。 暝香濕度樓船暮。擬入圓蟾泛煙霧。 銀燈照水龍欲愁。傾杯不灑人間路。 美人嬌對參差風,斜抱秋心江影中。 一幅五銖弄平碧,赤鯉撥剌芙蓉東。 摘取霞文裁鳳紙。春蠶小字投秋水。 瑤瑟湘娥鏡裡聲,同心夜夜巢蓮子。 同書壹伍「秋夕沈雨,偕燕又讓木集楊姬館中。是夜姬自言愁病殊甚,而餘三人皆有微病,不能飲也」七律二首云: 一夜淒風到綺疏。孤燈灩灩帳還虛。 冷蛩啼雨停聲後,寒蕊浮香見影初。 有藥未能仙弄玉,無情何得病相如。 人間愁緒知多少,偏入秋來遣示餘。 兩處傷心一種憐。滿城風雨妒嬋娟。 已驚妖夢疑鸚鵡,莫遣離魂近杜鵑。 琥珀佩寒秋楚楚,芙蓉枕淚玉田田。 無愁情盡陳王賦,曾到西陵泣翠鈿。 寅恪案,此兩題皆臥子在崇禎六年秋為河東君而作者,前已略論之矣。但檢《陳忠裕全集》壹伍幾社稿,崇禎庚午辛未壬申三年之間所作七律中,有「中秋風雨懷人」一題,其辭旨與「集楊姬館中」二律頗相類似。詩中複包含「憐」「影」「雲」「嬋娟」等河東君之名字,尤為可疑。初見此詩後第肆題為臥子六月一日廿五歲「生日偶成」詩,以為此中秋乃崇禎四年之中秋,細繹之,此「中秋風雨懷人」詩之前第陸題為「傷春」,中有「海濱烽迫魯王宮」之句。據所附考證為「指山東孔有德事」。依《明史》貳三莊烈帝本紀所云:「崇禎四年十一月丁卯孔有德率師援遼,次吳橋反。五年春正月辛醜孔有德陷登州。」則傷春一題明是崇禎五年春季之作。故「中秋風雨懷人」一詩,亦不必定為崇禎五年所賦。蓋諸詩排列先後,未可拘泥也。或者此「中秋」乃五年中秋,甚至六年中秋,殊未可知。臥子全集中尚多類是者,詳後所論。茲姑錄此詩於後,以俟更考。 「中秋風雨懷人」七律云: 誰將幽怨度華年。河漢濛濛月可憐。 落葉黃飛妖夢後,輕綃紅冷恨情邊。 青鸞濕路簫聲歇,白蝶迷魂帶影妍。 惆悵盧家人定後,九秋雲雨泣嬋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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