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
|
|
以河東君之機敏,豈不知轅文此時處境之難?然愛之深者,望之切。望斷而恨生,更鄙轅文之怯懦不肯犧牲,出此激烈決絕之舉,亦事理所必至。轅文當時蓋未能料及,因駭愕不知所措也。此事之發生,其可能之時間殊難確定。雖至早亦可在崇禎五年壬申,然此年之可能性不多,故可不計。就常情論,疑在崇禎六年癸酉,或七年甲戌。依上文所推測,河東君出自周家,流落松江,至早或在崇禎四年辛未,而最可能則在五年壬申。白龍潭寒水浴之考驗,亦最可能在五年冬季舉行。但轅文因第一次之考驗及格,遂與河東交好。自此時起至其母施孺人怒責,因而稍疏之時止,其間當有將及一年,或一年以上之時日,在此兩時限之間,方四長必尚無驅逐河東君出境之令,故四長出令至早當在崇禎六年之秋,至遲則在崇禎七年也。 若在崇禎六年秋間,恐與《陳忠裕全集》壹伍陳李倡和集中「秋夕沈雨,偕燕又讓木集楊姬館中。是夜姬自言愁病殊甚,而餘三人者,皆有微病,不能飲也」七律二首之二雲「已驚妖夢疑鸚鵡,莫遣離魂近杜鵑」有關。此兩句詩意蓋謂河東君在周家已如楊玉環之鸚鵡,幾被殺而放逐。今則又不可如杜鵑之啼「不如歸去」,而驅逐出松江之境,歸去原籍吳江盛澤鎮也。若禹修出令在崇禎七年,則或更與大樽集中崇禎八年春間及首夏為河東所作諸詩詞有關。此端俟下文考河東君與陳氏之關係時,再詳論之。 至於方氏此令是否執行,今雖無以確知。然除上引沈虯河東君傳所言,崇禎九年丙子河東君實居吳江盛澤鎮外,其他時間,就所確知者,如崇禎七年甲戌及九年丙子曾遊嘉定,十二年己卯春間至十三年庚辰春間,曾在杭州,是年又曾養屙嘉興,複於冬間至十四年辛巳春間居常熟,則俱為短期旅行或暫時訪問之性質,而河東君於崇禎十四年春間至仲夏六月七日與牧齋結褵以前,固住在松江。其時任松江知府者,仍是方岳貢。職此之故,頗疑驅逐之令未成事實,當由倩人為之緩頰所致,而其間必有待發之覆,自無疑義也。 轅文自失愛於河東君後,終明之世,未能以科名仕進,致身通顯。明季南都傾覆,即中式鄉會試,改事新朝,頗稱得志,而河東君則已久歸牧翁,東山酬和集之刊佈,絳雲樓之風流韻事,更流播區宇,遐邇俱聞矣。時移世改,事變至多,轅文居燕京,位列新朝之卿貳,牧齋隱琴水,乃故國之遺民,志趣殊途,絕無干涉。然轅文不自慚悔其少時失愛於河東君之由,反痛詆牧齋,以泄舊恨,可鄙可笑,無過於此。茲節錄痛史第貳拾種國變難臣鈔紀《牧齋遺事》附宋征輿上錢牧齋書略云: 側聞先生泛輕舠,駕華軒,惠然賁於敝邑。惟敝邑之二三子及不佞征輿在遠聞之,以為先生有歲時之事,信宿而已。日復一日,驪駒不歌。且聞諸從者曰,雖返,將數至焉。嗚呼!以先生之密邇,曾不聞敝邑之病乎?敝邑狹小,有明之末,困於煩賦。順治二年大兵攻焉,宿而守之。為之將者,若李若吳,皆叛帥也。其為郡守者,若張若盧,皆殘吏也。(寅恪案,嘉慶修松江府志三陸職官表武職載:「李成棟,順治二年,松江提督。吳勝兆,順治三年,松江提督。馬進寶,順治十四年至十五年止,松江提督。」及同書三柒職官表府秩載:「張銚,偃師人,舉人,順治二年,松江知府。盧士俊,錦州人,監生,順治五年至六年,知府。李正華,獻縣人,拔貢,有傳,順治十年至十三年,知府。郭起鳳,錦州衛人,拔貢,順治十四年,知府。祖承勳,漢軍正黃旗人,貢生,順治十四年至十六年,知府。」又同書肆三名宦傳李正華傳略云:「李正華字茂先,獻縣人,精明強幹,奸弊一清。提督馬進寶威悍莫與抗,獨心憚正華。去之日,兒童婦女競以束蔬尺布投其舟幾滿。」)視民如仇,而懾之以軍。 十年以來,無歲不災,無家不役。今郭以內,皆列伍也。郭以外,百金之家可籍而計也。江南諸郡,松難深矣。邀天之幸,獲一廉守,鳩我殘黎,而又以法去。(寅恪案,董含蓴鄉贅筆貳略云:「吏茲土者,往往不能廉潔。有李正華者,小有才,矯廉飾詐。下車之日,行李蕭然。及其歸也,方舟不能載。」董氏所言與轅文書及松江府志違異。俟考。)今亦惟是新帥之紀律,新守之惠義,若時雨焉。(寅恪案,「新帥」指馬進寶,「新守」指郭起鳳或祖承勳。)小人閔閔皇皇耕其五穀,織其卉麻,以庶幾供旦晚之命,如是而已,而何足以淹從者?且先生少怙雋才,壯而通顯,所事者,萬曆泰昌天啟崇禎及弘光帝,以至今朝廷,曆六君矣。 自庚戌通籍,至於丁酉,四十八年矣,所變亦已廣矣,所取亦已侈矣。醜于記而給于辨,遊人文吏亦內服矣。宜乎動為人師,言為人則,而乃不能割帷薄之愛,負難受之聲,忘其蘧蒢,而仿其謔浪。是以謗言流傳,達于行路,使我三吳之薦紳,言及變色無以應四方之長者。先生雖不自愛,其若虞山之水何?嗚呼!鬼神不吊,延先生以年,其將益其疾,而降之大罰耶?抑使先生自播其行,以戒我吳人耶?未可知也。然如先生者,可以歸矣!可以休矣!南使之便,敬布腹心,惟先生加意焉! * 寅恪案,《有學集》柒高會堂詩集「高會堂酒闌雜詠序」云:「不到雲間,十有六載矣。」序末云:「丙申陽月十有一日書於青浦舟中。」可知牧齋實于順治十三年丙申冬季在松江。轅文作此書在順治十四年丁酉任職北京時,故雲「不佞征輿,在遠聞之」,「[先生]自庚戌通籍,至於丁酉,四十八年矣」,及「南使之便,敬布腹心」也。(松江府志載馬進寶順治十四年始任松江提督,有誤。金鶴沖錢牧齋先生年譜據江南通志載馬進寶于順治十三年升蘇松提督,移鎮松江,因定牧齋順治十三年丙申遊松江,甚確。)其實牧齋自順治三年丙戌辭官自燕京南歸後,即暗中繼續不斷進行複明之活動。是以頻歲作吳越之遊,往往藉遊覽湖山,或訪問朋舊為名,故意流播其賞玩景物,移情聲樂之篇什。蓋所以放布此煙幕彈耳。轅文方仕新朝,沾沾自喜。其痛詆牧齋,出於私意,與吳越舊時黨社勝流之不忘故國舊君者,不可同日而語。觀其書中「不能割帷薄之愛」一語,如見其肺肝。 噫!自順治十四年丁酉,轅文作此書之時,上溯至崇禎七年壬申,或六年癸酉,轅文與河東君決裂之時,其間已曆二十五六年之久,何尚未忘情耶?夫轅文因己身與河東君之故,痛詆牧齋,固已可鄙,似猶有說,而王勝時以其師與河東君之故,複附和轅文,集矢錢柳,(或疑「紀錢《牧齋遺事》」為王澐輩所作。俟考。)則殊可笑,實更無謂也。轅文書中又云:「且聞諸從者曰,雖返,將數至焉。」蓋牧齋之至松江,實陰說提督馬進寶,即轅文書中所謂「新帥」,以響應國姓進攻崇明南都。此為牧齋複明活動之一端,俟後第伍章詳論之。或謂轅文於此中秘密似有所知,而尚未得確證,故未告諸清廷,捕殺牧齋,以報其私怨也。鄙意此時清廷尚欲利用馬進寶,揆之清初駕馭漢奸之常例,即使轅文言之於清廷,恐清廷不但不接受其告密,轉而因此得罪。斯又怯懦之轅文所以雖知牧齋有所活動,而終不敢為告密之舉歟?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