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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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次據李雯蓼齋集三伍「與臥子書」云: 孟冬分手,弟羈武林,兄便北上,已作驪歌,無由追送。弟薄歲除始返舍,即詢知老年伯母尊體日佳。開春以來,見子服兄弟,益審動定。我兄可縱心場屋,了此區區,以慰弟輩之涼落矣。轅文言,兄出門時,意氣諧暢,頗滑稽為樂。張三作俠,中間乃大有合離。某某在雲霧之中,悵悵不休。何物籬落間人,乃爾顛倒人意。弟輩正坐無聊,借此一鼓掌耳。今裡巷之間,又盛傳我兄意盼阿雲。(寅恪案,李雯蓼齋集貳貳「除夕詠懷兼寄臥子」詩云:「聞君念窈娘。」舒章此詩作於崇禎六年癸酉除夕,正臥子在北京留待會試時。考窈娘事見孟棨本事詩情感類。窈娘為喬知之家婢,藝色為當時第壹,固適切河東君身分。又據河東君《戊寅草》「[崇禎六年]寒食雨夜十絕句」其五雲「想到窈娘能舞處」,及《陳忠裕全集》壹玖陳李唱和集「清明」七絕四首之三雲「雨中獨上窈娘墳」等語,故知舒章所言之「窈娘」,即是阿雲無疑矣。)不根之論,每使人婦家勃溪。兄正木強人,何意得爾馨頹蕩。乃知才士易為口實,天下訛言若此,正複不惡。故弟為兄道之,千里之外,與讓木燕又一笑。若彝仲,不可聞此語也。 舒章書中所謂「孟冬分手」者。當是崇禎六年孟冬。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六年癸酉條略云: 文史之暇,流連聲酒,多與舒章倡和,今陳李唱和集是也。季秋偕尚木諸子游京師。是歲納妾蔡氏於家。 《陳忠裕全集》壹伍陳李唱和集「留別舒章並酬見贈之作二首」其第壹首結句云:「秋深碣石有飛鴻。」附錄李雯「送臥子計偕北上」詩原作,其第壹首云:「北極雲平秋氣屯。」其第貳首云:「翻然仗劍曆秋城。」等可證臥子此次別舒章為深秋初冬之時。若臥子崇禎九年由松江赴北京會試,據臥子自撰年譜崇禎九年丙子條略云: 複當計偕,以先妣唐宜人久疾,予意不欲往,先妣以義勉之。冬盡始克行。 則臥子崇禎九年北行在年杪,必非所言之「孟冬」明矣。然則臥子與河東君相遇,豈即在崇禎六年耶?鄙意在此年之前,亦有可能。何以言之?據《陳忠裕全集》拾屬玉堂集「癸酉長安除夕」詩云: 歲雲徂矣心內傷。我將擊鼓君鼓簧。日月不知落何處,令人引領道路長。去年此夕舊鄉縣。紅妝綺袖燈前見。(可參同書壹三幾社稿「除夕」五律。此「除夕」即崇禎五年壬申除夕也。)梅花徹夜香雲開,柳條欲系青絲纏。曾隨俠少鳳城阿,半擁寒星蔽春院。今年此夕長安中。拔劍起舞難為雄。漢家宮闕暖如霧,獨有客子知淒風。椒盤獸炭皆異物,夢魂不來萬里空。吾家江東倍惆悵。天下干戈日南向。鶴馭曾無緱嶺遊,虎頭不見雲臺上。且酌旨酒銀箏前。汝曹富貴無愚賢。明朝曈曈報日出,我與公等俱壯年。 此詩題既是「癸酉長安除夕」,而詩中又有「去年此夕舊鄉縣」及「今年此夕長安中」等句,則此「紅妝綺袖燈前見」之人,必於崇禎五年壬申除夕與臥子相遇。此人雖未明著其為誰,但檢臥子集中,與此詩前後時間距離不甚久所作綺懷諸篇觀之,則此人非河東君莫屬。故臥子於崇禎五年壬申冬季即遇見河東君,殊為可能。更據陳眉公集首載其子夢蓮所撰年譜天啟七年七十歲條云: 是冬,(寅恪案,眉公生辰為十一月初七日。)遠近介觴者,紈綺映帶,竹肉韻生,此亦鳳皇山未有之事也。 及《陳忠裕全集》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四年辛未條略云: 試春官罷歸。四月抵裡門,即從事古文詞,閑以詩酒自娛。是時意氣甚盛,作書數萬言,極論時政,擬上之。陳征君怪其切直,深以居下之義相戒而止。 於此兩年譜可得兩結論。一為陳眉公生日之時,祝壽客中亦必不少當日名姝如王修微輩。觀前引宋讓木秋塘曲序所述河東君壽眉公生日詩句,可為例證也。二為臥子會試不中式,牢騷憤慨,棄置八股時文,從事古文詞。又作書數萬言,極論時政。但同時複以詩酒自娛。此「詩酒」即放情聲色之義。前代相傳俗語云:「秀才家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正臥子此時之謂也。檢《陳忠裕全集》壹三幾社稿即崇禎五年壬申所作五律,其「除夕」詩之前,載「偕萬年少李舒章宿陳眉公先生山房二首」。 其第貳首有「冰霜月起時」之句,是臥子於崇禎五年眉公生日相近之時,曾謁眉公並宿于其山房。並同集壹玖幾社稿有「吳閶口號」七絕十首,亦為崇禎五年冬季所作。依下文寅恪所考證,其中三首乃為河東君而賦者。由此言之,臥子至遲於崇禎五年眉公生日不久以前,在蘇州已得見河東君。或又返松江追蹤河東君至佘山,於眉公生日時,複相遇於祝壽賓客之中也。更取幾社稿中其他綺懷諸作,如崇禎五年春季所作「柳枝詞」之類參之,則河東君臥子兩人初次相遇,在崇禎五年春季,或竟早在四年冬季,亦未可知也。至於「曾隨俠少鳳城阿,半擁寒星蔽春院」之句,「鳳城」依通常解釋,自指京師而言。 據臥子自撰年譜崇禎三年庚午條略云:「予幸登賢書。冬月偕計吏如京師。」及崇禎四年辛未條云:「試春官,罷歸。」似亦可指崇禎三年庚午冬臥子第壹次會試在京時事。然依詩中文氣語意,此兩句明是述崇禎五年除夕在松江情況。據嘉慶修松江府志柒山川志有「鳳凰山」。前引陳夢蓮撰其父繼儒年譜,亦有「鳳皇山」之語。似松江府城,亦可稱「鳳城」。若不然者,則臥子乃用典故,如文選貳捌所載陸士衡「長安有狹邪行」之類(可參《陳忠裕全集》肆陳李唱和集「長安有狹邪行。」)惟易「長安」為「鳳城」耳。(可參《陳忠裕全集》壹三幾社稿「行樂詞」十首。此詞即崇禎五年所作也。)舒章書中所言之「子服兄弟」,當即指臥子妻張孺人之五弟中張子服寬及子退密。(參《陳忠裕全集》王澐續臥子年譜下及後附勝時撰「三世苦節傳」與「越遊記」。並同書捌平露堂集「送子服之維陽,兼訊子退,期以八月會淮南。」詩題下案語,又光緒修金山縣誌壹玖張履端傳及弟軌端附子寬傳等。) 若張孺人之幼弟子函,則在順治四年子龍被逮時,清吏見其年穉,誘以利害,使之盡言子龍親知,遂以此被釋,(見臥子年譜下後王澐附錄。)以此點推之,則其在崇禎七年舒章作書時,即使已生,當亦不過數歲。(張孺人之父軌端卒於崇禎十一年戊寅二月。見《陳忠裕全集》貳玖張邵陽誄。)舒章所指,必非此人無疑。又張孺人別有弟處中,其名為宮,明代貢生。(可參《陳忠裕全集》玖焚餘草「同惠郎處中勝時分賦高士傳」詩所附案語並年譜下順治三年丙戌條及松江府志肆陸選舉表。)張氏兄弟既為子龍至親,故舒章得從其處探悉子龍家中動定。 又書中所述宋轅文之言,可與《陳忠裕全集》拾陳李唱和集「予偕讓木北行矣。離情壯懷,百端雜出,詩以志慨」詩參證。俟後論之。至所言「張三作俠」之「張三」,未敢確定其為何人。然必非張孺人之諸弟張寬張密等。因子服兄弟向畏憚其姊之尊嚴,自不敢參預張門快婿陳孝廉納寵之事也。或疑此「張三」即張昂之,斯說殊有理由。 據《陳忠裕全集》壹伍屬玉堂集「送張冷石太守之任閬中」七律題下附案語云:「張昂之號冷石。」又據光緒修金山縣誌壹玖張昂之傳略云: 張昂之字匪激。天啟二年進士。令廬陵時,魏璫禁偽學,檄毀天下書院。附閹者欲就建璫祠。昂之力持不可,卒坐奪職。崇禎初,起知保寧府。以功進川東道。尋告歸,寄居郡北之息庵。又嘗築圃佘山,自稱六頭頭陀雲。 及王澐續臥子年譜下順治三年丙戌條略云: 是歲所與往來者,故人惟張冷石先生[等]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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