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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則天光宅元年


  【武則天(624~705),名武曌,並州文水。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690-705年在位。天授元年(690年),武則天自立為帝,改國號為周,定都洛陽,稱「神都」。神龍元年(705年),武則天病篤,宰相張柬之等發動「神龍革命」,擁立唐中宗復辟,迫使其退位。中宗恢復唐朝後,上尊號「則天大聖皇帝」。同年十一月,崩于上陽宮,年八十二。中宗遵其遺命,改稱「則天大聖皇后」,葬乾陵。天寶八載(749年),尊號為則天順聖皇后。】

  則天順聖皇后光宅元年(公元684年)

  春正月甲申朔,改元嗣聖,赦天下。

  立太子妃韋氏為皇后;擢後父玄貞自普州參軍為豫州刺史。

  癸巳,以左散騎常侍杜陵韋弘敏為太府卿、同中書門下三品。

  中宗欲以韋玄貞為侍中,又欲授乳母之子五品官;裴炎固爭,中宗怒曰:「我以天下與韋玄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炎懼,白太后,密謀廢立。二月戊午,太后集百官於乾元殿,裴炎與中書侍郎劉禕之、羽林將軍程務挺、張虔勖勒兵入宮,宣太后令,廢中宗為廬陵王,扶下殿。中宗曰:「我何罪?」太后曰:「汝欲以天下與韋玄貞,何得無罪!乃幽於別所。己未,立雍州牧豫王旦為皇帝。政事決于太后,居睿宗於別殿,不得有所預。立豫王妃劉氏為皇后。後,德威之孫也。有飛騎十餘人飲于坊曲,一人言:「向知別無勳賞,不若奉廬陵。」一人起,出詣北門告之。座未散,皆捕得,系羽林獄,言者斬,餘以知反不告皆絞,告者除五品官。告密之端自此興矣。

  壬子,以永平郡王成器為皇太子,睿宗之長子。赦天下,改元文明。

  庚申,廢皇太孫重照為庶人,命劉仁軌專知西京留守事。流韋玄貞於欽州。

  太后與劉仁軌書曰:「昔漢以關中之事委蕭何,今托公亦猶是矣。」仁軌上疏,辭以衰老不堪居守,因陳呂後禍敗之事以申規戒。太后使秘書監武承嗣齎璽書慰諭之曰:「今以皇帝諒闇不言,眇身且代親政;遠勞勸戒,複辭衰疾。又雲『呂氏見嗤于後代,祿、產貽禍于漢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貞之操,終始不渝,勁直之風,古今罕比。初聞此語,能不罔然;靜而思之,是為龜鏡。況公先朝舊德,遐邇具瞻,願以匡救為懷,無以暮年致請。」

  辛酉,太后命左金吾將軍丘神勣詣巴州,檢校故太子賢宅,以備外虞,其實風使殺之。神勣,行恭之子也。

  甲子,太后禦武成殿,皇帝帥王公以下上尊號。丁卯,太后臨軒,遣禮部尚書武承嗣冊嗣皇帝。自是太后常禦紫宸殿,施慘紫帳以視朝。

  丁醜,以太常卿、檢校豫王府長史王德真為侍中;中書侍郎、檢校豫王府司馬劉禕之同中書門下三品。

  三月丁亥,徙杞王上金為畢王,鄱陽王素節為葛王。

  丘神勣至巴州,幽故太子賢于別室,逼令自殺。太后乃歸罪於神勣,戊戌,舉哀於顯福門,貶神勣為疊州刺史。己亥,追封賢為雍王。神勣尋複入為左金吾將軍。

  夏四月,開府儀同三司、梁州都督滕王元嬰薨。

  辛酉,徙畢王上金為澤王,拜蘇州刺史;葛王素節為許王,拜絳州刺史。

  癸酉,遷廬陵王于房州;丁醜,又遷於均州故濮王宅。

  五月丙申,高宗靈駕西還。

  閏月,以禮部尚書武承嗣為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

  秋七月戊午,廣州都督路元睿為昆侖所殺。元睿暗懦,僚屬恣橫,有商舶至,僚屬侵漁不已。商胡訴於元睿,元睿索枷,欲系治之。群胡怒,有昆侖袖劍直登聽事,殺元睿及左右十餘人而去,無敢近者,登舟入海,追之不及。

  溫州大水,流四千餘家。

  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寇朔州。八月庚寅,葬天皇大帝于乾隆,廟號高宗。

  初,尚書左丞馮元常為高宗所委,高宗晚年多疾,百司奏事,每曰:「朕體中不佳,可與元常平章以聞。」元常嘗密言:「中宮威權太重,宜稍抑損。」高宗雖不能用,深以其言為然。及太后稱制,四方爭言符瑞;嵩陽令樊文獻瑞石,太后命于朝堂示百官,元常奏:「狀涉諂詐,不可誣罔天下。」太后不悅,出為隴州刺史。元常,子琮之曾孫也。

  丙午,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武承嗣罷為禮部尚書。

  括州大水,流二千餘家。

  九月甲寅,赦天下,改元。旗幟皆從金色。八品以下,舊服青者更服碧。改東都為神都,宮名太初。又改尚書省為文昌台,左、右僕射為左、右相,六曹為天、地、四時六官;門下省為鸞台,中書省為鳳閣,侍中為納言,中書令為內史;禦史台為左肅政台,增置右肅政台;其餘省、寺、監、率之名,悉以義類改之。

  以左武衛大將軍程務挺為單于道安撫大使,以備突厥。

  武承嗣請太后追王其祖,立武氏七廟,太后從之。裴炎諫曰:「太後母臨天下,當示至公,不可私於所親。獨不見呂氏之敗乎!」太后曰:「呂後以權委生者,故及於敗。今吾追尊亡者,何傷乎!」對曰:「事當防微杜漸,不可長耳。」太后不從。己巳,追尊太后五代祖克己為魯靖公,妣為夫人;高祖居常為太尉、北平恭肅王,曾祖儉為太尉、金城義康王,祖華為太尉、太原安成王,考士彠為太師、魏定王;祖妣皆為妃。裴炎由是得罪。又作五代祠堂于文水。

  時諸武用事,唐宗室人人自危,眾心憤惋。會眉州刺史英公李敬業及弟盩厔令敬猷、給事中唐之奇、長安主簿駱賓王、詹事司直杜求仁皆坐事,敬業貶柳州司馬,敬猷免官,之奇貶括蒼令,賓王貶臨海丞,求仁貶黟令。求仁,正倫之侄也。盩厔尉魏思溫嘗為禦史,複被黜。皆會於揚州,各自以失職怨望,乃謀作亂,以匡複廬陵王為辭。

  思溫為之謀主,使其党監察禦史薛仲璋求奉使江都,令雍州人韋超詣仲璋告變,雲「揚州長史陳敬之謀反」。仲璋收敬之系獄。居數日,敬業乘傳而至,矯稱揚州司馬來之官,雲「奉密旨,以高州酋長馮子猷謀反,發兵討之。」於是開府庫,令士曹參軍李宗臣就錢坊,驅囚徒、工匠數百,授以甲。斬敬之於系所;錄事參軍孫處行拒之,亦斬以徇,僚吏無敢動者。遂起一州之兵,複稱嗣聖元年。開三府,一曰匡複府,二曰英公府,三曰揚州大都督府。敬業自稱匡複府上將,領揚州大都督。以之奇、求仁為左、右長史,宗臣、仲璋為左、右司馬,思溫為軍師,賓王為記室,旬日間得勝兵十餘萬。移檄州縣,略曰:「偽臨朝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嘗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隱先帝之私,陰圖後庭之嬖,踐元後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

  又曰:「殺姊屠兄,弑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又曰:「包藏禍心,竊窺神器。君之愛子,幽之于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

  又曰:「一抔之土未幹,六尺之孤安在!」

  又曰:「試觀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太后見檄,問曰:「誰所為?」或對曰:「駱賓王。」太后曰:「宰相之過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敬業求得人貌類故太子賢者,紿眾雲:「賢不死,亡在此城中,令吾屬舉兵。」因奉以號令。

  楚州司馬李崇福帥所部三縣應敬業。盱眙人劉行舉獨據縣不從,敬業遣其將尉遲昭攻盱眙,行舉拒卻之。詔以行舉為遊擊將軍,以其弟行實為楚州刺史。

  甲申,以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為揚州道大總管,將兵三十萬,以將軍李知士、馬敬臣為之副,以討李敬業。

  武承嗣與從父弟右衛將軍三思以韓王元嘉、魯王靈夔屬尊位重,屢勸太后因事誅之。太后謀于執政,劉禕之、韋思謙皆無言;內史裴炎獨固爭,太后愈不悅。三思,元慶之子也。

  及李敬業舉兵,薛仲璋,炎之甥也,炎欲示閒暇,不汲汲議誅討。太后問計于炎,對曰:「皇帝年長,不親政事,故豎子得以為辭。若太后返政,則不討自平矣。」監察禦史藍田崔詧聞之,上言:「炎受顧托,大權在己,若無異圖,何故請太后歸政?」太后命左肅政大夫金城騫味道、侍御史櫟陽魚承曄鞫之,收炎下獄。炎被收,辭氣不屈。或勸炎遜辭以免,炎曰:「宰相下獄,安有全理!」

  鳳閣舍人李景諶證炎必反。劉景先及鳳閣侍郎義陽胡元範皆曰:「炎,社稷元臣,有功于國,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敢明其不反。」太后曰:「炎反有端,顧卿不知耳。」對曰:「若裴炎為反,則臣等亦反也。」太后曰:「朕知裴炎反,知卿等不反。」文武間證炎不反者甚眾,太后皆不聽。俄並景先、元範下獄。丁亥,以騫味道檢校內史同鳳閣鸞台三品,李景諶同鳳閣鸞台平章事。

  魏思溫說李敬業曰:「明公以匡複為辭,宜帥大眾鼓行而進,直指洛陽,則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響應矣。」薛仲璋曰:「金陵有王氣,且大江天險,足以為固,不如先取常、潤,為定霸之基,然後北向以圖中原,進無不利,退有所歸,此良策也!」思溫曰:「山東豪傑以武氏專制,憤惋不平,聞公舉事,皆自蒸麥飯為糧,伸鋤為兵,以俟南軍之至。不乘此勢以立大功,乃更蓄縮,欲自謀巢穴,遠近聞之,其誰不解體!」敬業不從,使唐之奇守江都,將兵渡江攻潤州。思溫謂杜求仁曰:「兵勢合則強,分則弱,敬業不並力渡淮,收山東之眾以取洛陽,敗在眼中矣!」

  壬辰,敬業陷潤州,執刺史李思文,以李宗臣代之。思文,敬業之叔父也,知敬業之謀,先遣使間道上變,為敬業所攻,拒守久之,力屈而陷。思溫請斬以徇,敬業不許,謂思文曰:「叔党于武氏,宜改姓武。」潤州司馬劉延嗣不降,敬業將斬之,思溫救之,得免,與思文皆囚於獄中。劉延嗣,審禮從父弟也。曲阿令河間尹元貞引兵救潤州,戰敗,為敬業所擒,臨以白刃,不屈而死。

  丙申,斬裴炎於都亭。炎將死,顧兄弟曰:「兄弟官皆自致,炎無分毫之力,今坐炎流竄,不亦悲乎!」籍沒其家,無甔石之儲。劉景先貶普州刺史,又貶辰州刺史,胡元範流瓊州而死。裴炎弟子太僕寺丞伷先,年十七,上封事請見言事。太后召見,詰之曰:「汝伯父謀反,尚何言?」伷先曰:「臣為陛下畫計耳,安敢訴冤!陛下為李氏婦,先帝棄天下,遽攬朝政,變易嗣子,疏斥李氏,封崇諸武。臣伯父忠於社稷,反誣以罪,戮及子孫。陛下所為如是,臣實惜之!陛下早宜複子明辟,高枕深居,則宗族可全;不然,天下一變,不可複救矣!」太后怒曰:「胡白,小子敢發此言!」命引出。伷先反顧曰:「今用臣言,猶未晚!」如是者三。太后命于朝堂杖之一百,長流瀼州。炎之下獄也,郎將姜嗣宗使至長安,劉仁軌問以東都事,嗣宗曰:「嗣宗覺裴炎有異于常久矣。」仁軌曰:「使人覺之邪?」嗣宗曰:「然。」仁軌曰:「仁軌有奏事,願附使人以聞。」嗣宗曰:「諾。」明日,受仁軌表而還,表言:「嗣宗知裴炎反不言。」太后覽之,命拉嗣宗於殿庭,絞於都亭。

  丁酉,追削李敬業祖考官爵,發塚斫棺,複姓徐氏。

  李景諶罷為司賓少卿,以右史武康沈君諒、著作郎崔詧為正諫大夫、同平章事。

  徐敬業聞李孝逸將至,自潤州回軍拒之,屯高郵之下阿溪;使徐敬猷逼淮陰,別將韋超、尉遲昭屯都梁山。

  李孝逸軍至臨淮,偏將雷仁智與敬業戰,不利,孝逸懼,按兵不進。監軍殿中侍御史魏元忠謂孝逸曰:「天下安危,在茲一舉。四方承平日久,忽聞狂狡,注心傾耳以俟其誅。今大軍久留不進,遠近失望,萬一朝廷更命它將以代將軍,將軍何辭以逃逗撓之罪乎!」孝逸乃引軍而前。壬寅,馬敬臣擊斬尉遲昭于都梁山。

  十一月辛亥,以左鷹揚大將軍黑齒常之為江南道大總管,討敬業。

  韋超擁眾據都梁山,諸將皆曰:「超憑險自固,士無所施其勇,騎無所展其足;且窮寇死戰,攻之多殺士卒,不如分兵守之,大軍直趣江都,覆其巢穴。」支度使薛克構曰:「超雖據險,其眾非多。今多留兵則前軍勢分,少留兵則終為後患,不如先擊之,其勢必舉,舉都梁,則淮陰、高郵望風瓦解矣。」魏元忠請先擊徐敬猷,諸將曰:「不如先攻敬業,敬業敗,則敬猷不戰自擒矣。若擊敬猷,則敬業引兵救之,是腹背受敵也。」元忠曰:「不然。賊之精兵,盡在下阿,烏合而來,利在一決,萬一失利,大事去矣!敬猷出於博徒,不習軍事,其眾單弱,人情易搖,大軍臨之,駐馬可克。敬業雖欲救之,計程必不能及。我克敬猷,乘勝而進,雖有韓、白不能當其鋒矣。今不先取弱者而遽攻其強,非計也。」孝逸從之,引兵擊超,超夜遁;進擊敬猷,敬猷脫身走。

  庚申,敬業勒兵阻溪拒守,後軍總管蘇孝祥夜將五千人,以小舟渡溪先擊之,兵敗,孝祥死,士卒赴溪溺死者過半。左豹韜衛果毅漁陽成三朗為敬業所擒。唐之奇紿其眾曰:「此李孝逸也!」將斬之,三朗大呼曰:「我果毅成三朗,非李將軍也。官軍今大至矣,爾曹破在朝夕。我死,妻子受榮,爾死,妻子籍沒,爾終不及我!」遂斬之。

  孝逸等諸軍繼至,戰數不利。孝逸懼,欲引退,魏元忠與行軍管記劉知柔言於孝逸曰:「風順荻幹,此火攻之利。」固請決戰。敬業置陣既久,士卒多疲倦顧望,陣不能整;孝逸進擊之,因風縱火,敬業大敗,斬首七千級,溺死者不可勝紀。敬業等輕騎走入江都,挈妻子奔潤州,將入海奔高麗;孝逸進屯江都,分遣諸將追之。乙丑,敬業至海陵界,阻風,其將王那相斬敬業、敬猷及駱賓王首來降。餘党唐之奇、魏思溫皆捕得,傳首神都,揚、潤、楚三州平。

  ***

  陳嶽論曰:敬業苟能用魏思溫之策,直指河、洛,專以匡複為事,縱軍敗身戮,亦忠義在焉。而妄希金陵王氣,是真為叛逆,不敗何待!

  ***

  敬業之起也,名敬猷將兵五千,循江西上,略地和州。前弘文館直學士曆陽高子貢帥鄉里數百人拒之,敬猷不能西。以功拜朝散大夫、成均助教。

  丁卯,郭待舉罷為左庶子;以鸞台侍郎韋方質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方質,雲起之孫也。

  十二月,劉景先又貶吉州員外長史,郭待舉貶岳州刺史。

  初,裴炎下獄,單于道安撫大使、左武衛大將軍程務挺密表申理,由是忤旨。務挺素以唐之奇、杜求仁善,或譖之曰:「務挺與裴炎、徐敬業通謀。」癸卯,遣左鷹揚將軍裴紹業即軍中斬之,籍沒其家。突厥聞務挺死,所在宴飲相慶;又為務挺立祠,每出師,必禱之。

  太后以夏州都督王方翼與務挺連職,素相親善,且廢後近屬,征下獄,流崖州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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