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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流


  聊齋故事中有的極短,像這篇,五十三字,除去了地名、人名七個字,實際只有四十六個字,然而不但活龍活現,且大有發展餘地。

  原文如下:「沂水劉宗玉其僕杜和偶在園中見錢流如流水深廣二三尺許杜驚喜以兩手滿掬復偃臥其上既而起視則錢已盡去唯握于手者尚存。」

  且看筆者如何鋪排!

  ***

  花園氣派尚存,但是顯得十分荒蕪。劉宗玉和他的僕人,涉步所致,從傾倒了的園門中走進來,僕人一連問了好幾聲:「有人嗎?」

  回答的只是風聲──風和滿園枯木相奏鳴發出的聲音,包括風掠過枯枝時發出的尖嘯聲,風捲動落葉時發出的瑟瑟聲,一個已乾枯了的荷花塘中,早已沒有了水,甚至也沒有殘荷,只有塘底乾了的泥,裂成許多稀奇古怪的圖案,也沒有了荷塘中的常客青蛙,倒有一條四腳蛇,怪模怪樣地趴在乾泥上,尾巴不時翹動一下,像是牠一直就是荷塘的主人。

  小徑上的野草,高及到膝頭,野草的各種種籽,在人走過時,不是紛紛落下,就是沾黏到了褲腳上。一定很久沒有人經過了,急於離開這個廢園,到外面去繼續繁殖。

  僕人的聲音有點怯意,雖然紅天白日,可是一進了這花園,就使人生寒,他追前了一步:「公子……這花園不知廢棄了多久了,沒有甚麼好看的……退出去吧!」

  劉宗玉的視線,正停留在一座六角亭上。六角亭的旁邊,一大簇一大簇的芍藥花,居然開得燦爛之極,雖然凌亂又毫無秩序,但碗大的花朵,向著陽光,表示出花朵的生命,就算沒有花匠悉心的照料,沒有憂愁的女子對著長嗟短嘆,一樣充滿了蓬勃的生機。

  亭子還沒有倒塌,亭中的石桌石凳,反倒已經崩裂了一大半,亭子的頂,也穿了一半,陽光直射進來,看來相當詭異。

  劉宗玉並沒有在乎僕人的話,走進了亭子,抬頭向上看,撫摸著亭中的石桌,桌上依稀有過焚香的痕跡──一炷清香,一張古琴,是不是曾有一雙素手,撥動琴弦,發出動聽的琴音?

  如果曾有這樣的情形,那一雙素手,屬於甚麼人?她在奏琴的時候,是喜是悲?是憂是愁?她是甚麼身份?是遠遠那一列早已褪了色的樓閣中的怨婦,還是新寡文君?是少姑獨處,待字閨中,還是早已年華老去,青春不再?

  劉宗玉覺得這樣聯想下去,簡直可以想到無窮無盡!而這個園子,如今雖然荒涼得叫人心悸,但必然曾有震撼人心的繁華和煊赫!

  亭子過去不遠,是三座倒塌了的鞦韆架,還有一株老大的柳樹,就在旁邊,兀自垂著千百條柳條,在隨風搖曳。自然也可以想見,當花園全盛時期,春暖花開,桃紅柳綠,嬉笑著的少女,在鞦韆架上蕩著、鬧著,總希望蕩高一點,可以看看圍牆外的世界,也顧不得裙子翹起,春光乍洩。

  如今,當年嬉戲逐蝶的少女,只怕都已是皤然老嫗了?好好的一座花園,為甚麼忽然廢置了?是主人突然失勢?還是由於甚麼突如其來的災禍?

  當花園全盛時,看來欣欣向榮,像是有無窮的生機,但事實上,再美麗的花園,也沒有生命──它主人死了,或是割斷了和花園的聯繫,花園自然也死了,成了如今看到的,那種荒涼淒慘的廢園。

  僕人再一次催促劉宗玉離去,劉宗玉有點憤怒地甩了一下衣袖,表示堅決拒絶,同時回頭瞪了一眼:「你怕,你出去等我!」

  僕人十分忠心:「公子,這種園子中,最容易有……穢物作祟……」

  劉宗玉昂首大笑,出了亭子,繼續向前走,僕人心中嘀咕,無可奈何,跟在後面。

  前面是一座九曲橋,本來九曲橋可能直通剛才那個大荷塘,如今九曲橋只剩下了若干橋柱,幾乎每一根橋柱上,都蹲著一隻黑漆漆的烏鴉,眼珠轉動時,發出一種詭異的光芒。寒鴉喜歡側著頭看人,劉宗玉發出聲音,雙手揮動著,寒鴉只是雙翅略振,連飛都懶得起飛。

  劉宗玉在兩株長得阻住了去路的大樹中擠過去,面前是一條乾涸的溪流,溪底下的五色鵝卵石還在,顏色自然黯淡,溪上本來有橋,橋也塌了一半,劉宗玉興致大發,回頭問僕人:「看,橋斷了,就算溪中有水,也可以涉水而過!」

  他撩起長袍的下襬,順著溪坡,衝到了溪底。他聽到僕人才擠過那兩株大樹,正在叫他,可是,叫聲立時被一陣奇異之極的聲音所遮蓋。

  那是一陣甚麼聲音,劉宗玉從來也未曾聽過,一入耳就有著鋪天蓋地之勢,遮掩了其他任何聲響,他不由自主,大叫了一聲,可是連他自己也沒有聽到自己的叫聲!那聲音,如同千軍萬馬,一起在刀劍相擊──對了,那是金鐵交鳴的聲音,聲音自溪流的上流傳來。

  劉宗玉忙抬頭,循聲看去,他看到一股怪異之極的「水流」,正疾湧過來。在陽光下看來,那股「水流」閃耀著閃閃的金光,也有著比較喑啞的顏色,來勢快絶,和深可兩三呎的溪坑一樣深,乍一看,真以為是有一股水流,忽然流了過來。

  可是,轉眼之間,劉宗玉已經看清,那不是水流,像水流一樣湧過來的,全是錢!

  錢!

  各種各樣的錢,方的、圓的、長的、刀形的、新的、舊的、閃閃生光的長滿了斑駁銅綠的。

  全是錢,億億萬萬的錢!匯成了一股洪流,挾著驚人的聲響,順著溪坑,向前流過來。

  劉宗玉大叫一聲,剎那之間,他所想到的是:這許多億億萬萬的錢,都是無主之物,都將歸他所有!驟然之間,心頭的那股狂喜,令得他整個人,蹦跳起來──他也真的需要那一下蹦跳,因為億萬銅錢組成的洪流,已經迅速湧到了他的身前。

  如果不是他一下子跳起了兩三呎,那一股錢流衝過來,就會把他衝倒,說不定,會令他沒頂,被億萬銅錢,在身上壓過去!

  他蹦起,落下,錢流已在他腳下急速地向前湧,看起來波瀾壯闊,無窮無盡,劉宗玉發出毫無意義的呼叫聲,雙腳踏在急速流動的銅錢上,開始他還勉力想穩住身形,後來他又大叫著,索性仆向前,仆臥在無數銅錢上,銅錢在他的身體下流動,這種感覺,真是奇妙之極,整個錢流,也帶著他身子向前湧去,他雙手伸開,緊攢上兩把錢在手。

  在那一剎那間,他想到了不知多少事,那麼多錢!一百個一串,十串一吊,十吊一貫,那麼多錢,他縱使不是富可敵國,也必然富甲一方!

  那種感覺真好,全身都仆臥在錢流上的感覺真好,銅錢在他身下移動的感覺,比女人在身下扭動的感覺更好,令他自然而然,閉上了眼睛。

  然而,突然傳來的是僕人的驚呼聲,劉宗玉睜開眼來,看到自己仆臥在溪底,鵝卵石擠得皮肉生痛。錢呢?那麼多銅錢呢?剛才是在做夢?然而又不是夢,當他攤開手,雙手之中,是滿滿的兩把錢。

  只有這兩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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