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
|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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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吳依光問眼前的少女,為什麼要傳這些紙條呢? 少女不答反問,為什麼這麼晚才來找我呢?調監視器一下子就能抓到是我做的了。吳依光說,所以你想被抓到嗎?少女不假思索地點頭,說,是啊,我的確想被老師抓到。吳依光問,為什麼對我有這麼大的惡意呢?我並沒有做什麼傷害你的事情。少女搖了搖頭,眨眼,把玩著發尾,說,如果我就是看老師不順眼,老師可以接受這樣的答案嗎?老師,你以為我們那麼笨,什麼都看不出來嗎?你上課的時候只顧著講課,根本不在乎我們的反應。王澄憶跟徐錦瑟的事情也是這樣,大家都知道事情有多嚴重,你卻躲起來,假裝什麼事也沒有。 吳依光嚴肅地說,我沒有躲起來,這件事主要發生在社群媒體上,我很難及時介入。少女噢了一聲,說,那我的事情呢?你跟我媽媽聊過,知道我在吃藥,也看得出我對自己做了什麼吧,為什麼你什麼也沒做。 吳依光按了按太陽穴,解釋,我有問過輔導室,他們說有位老師會定期追蹤你的近況。少女又問,為什麼你從來沒有親自來問我?吳依光看著少女,問,你想要我問你嗎?我也不知道,有時我看著你,不確定怎麼做才是好的。想說你想講的話,自己會講吧。那麼,你到底是怎麼了呢? 少女身子一僵,沒多久,她哭了起來,咬牙說,我恨死了這個世界,我恨每個人都那麼虛偽,我恨我自己,都快要撐不下去了,還是假裝很正常,坐在這跟大家一起準備考試。我也恨蘇明絢,在吃藥的是我,為什麼走的是她呢? 吳依光問,最後一張紙條,是蘇明絢跟你說了什麼嗎?少女點頭,又搖了搖頭,說,我之所以那樣寫,是想看事情可不可以鬧大,我好怕大家沒過幾天就忘了這件事,變回去以前那樣,開口閉口都是考試剩幾天,怎麼做才可以讓自己的申請資料好看一點。我的家人就是這樣,我也恨死他們了,表面上一臉關心我的樣子,實際上只想著我能不能快點振作,考上好大學。吳依光又問,所以蘇明絢沒有說她在熱音社怎麼了?少女回答,其實是有的,但只有一次。蘇明絢跟我說,社團好像決定退出這一屆的成果發表。我問她,會很難過嗎?她說,不知道,只是想到沒有成果發表就要去考大學了,好像跳過了一個階段就要變成大人,有點悲傷。 吳依光默默地記住了這句話。 等少女停止了哭泣,吳依光直視少女的雙眼,請求少女也看著自己。她深呼吸,說,如果你希望我聽你說話,像現在這樣,我以後會好好聽你說的。但,不要再用這樣的方式了,會傷害到人的,那些紙條就讓我受傷了。老師知道你很不好受,才會選擇用這種方式。我以前這樣傷害過人,也這樣被人傷害,因為無法直接承認,說出我受傷了,於是選擇用這樣的方式傷害別人。你說,你恨每個人都這麼虛偽,虛偽就是這樣來的,虛偽造成的傷害,就是這樣來的。 第三次定期考落幕了,吳依光跟學生約定好,請同學在座位上等候。她一站上講臺,想起自己首度站上講臺,粉筆吸幹掌心的水分,語不成句。七年多了,看著台下一張張年輕的臉,她還是會惶恐,害怕學生發現她其實膽怯,害怕學生發現她的人生過於單薄,不敷應付課業以外的問題;害怕學生過問她如何跟父母、情人說話,大學科系要選自己喜歡的,還是父母鐘意的?臺灣方言,形容聽不進去別人的話。因為「番」在過去常指代外族人,該詞也被一些人認為帶有種族歧視意味。 這幾年吳依光學到很多說話方式,不能說殘障,要說身心障礙。不能說很番 ,要說固執。不能形容一個人很娘,那可能構成性別歧視。人們越來越不放過彼此的語言,仿佛透過名詞的校正,內心也會一點一滴趨近完美,世界亦然。 吳依光曾在一個研討會,分享自己建議學生,如果感到憂鬱,可以去輔導室。會後,一位老師叫住了她,指出這句話的瑕疵,輔導室不應該與憂鬱畫上等號。這位老師以婉轉的口吻勸說,若調整成,對自己的生活有一些疑問,可以去輔導室,就更妥善了,學生前往輔導室,也會更自在。 吳依光表面上點頭稱是,然而,若能為自己辯解,她會說,請原諒我說出了可能誤導學生的話。在我成長的時代,孩童,青少年,常被描述成是無心的生物,無心不僅說的是大人不必對他們的言行嚴肅以對,也包括人們認為他們的情緒是不完整的、次級的。心是多麼獨特的存在,我們卻時常在重要的場合,否認它的在場。說,他是無心的。在我跟這些學生一樣的年紀,假設我對大人說,我憂鬱,沒有人會把我的話視為一回事,他們只會認定這是某種兒戲的模仿,我懂什麼憂鬱。以至於我跟學生說,如果感到憂鬱那句話,我也認為自己在模仿,我模仿著那些相信青少年也會憂鬱的專家。我幾乎是耗盡了我的感性跟想像力,就像魔術,重點不在真實,而在人是否願意如此相信。若你懂得,我對學生付出了我不曾被給予過的,你還會捨得抓著這些瑕疵不放嗎? 吳依光站定,幾次深呼吸,她說,很快地就要放暑假了,你們就要升上高三,高三會有很多考試,你們也得花時間去準備升大學的資料。我想跟你們道歉。 女孩們紛紛抬起頭,注視著講臺上的吳依光。 她放了一台錄音機在桌上,說,我接受的教育是,重要的事,一定要親自說,別人才會認為你有誠意。不過,我從你們身上學到不同的觀念。你們都不太喜歡講電話,更喜歡傳訊息,原因很多,講電話反應時間太短、說錯話收不回來、不知道怎麼處理突然的沉默。我也這樣認為,所以我用錄音的。先祝你們假期愉快。吳依光按下播放鍵,她刻意置入三十秒的空白,好讓自己有充分的時間走出教室。 各位同學好,我是你們的班導,吳依光。有沒有人記得高一下學期,段考結束,你們不想上新進度,起哄每個老師要講一個小故事。聽說,你們最喜歡何舒凡老師跟爸爸吵架,離家出走的故事。輪到我的課堂,我拿著麥克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說,還是上課吧。我看得出來你們的失望。每年教師節,學生寫卡片給我,你們的學姊會寫,希望吳老師多笑,希望吳老師看起來開心一些。希望吳老師更熱情。到後來我不看那些卡片了。我想說我是來教書的,我的任務就是讓你們這三年累積一些國文科的知識。 不過,現在科技那麼發達,很多知識你們在網絡上也搜尋得到,這幾年,我一直在想,可以給你們什麼呢?你們從家裡來到學校,除了學習,還有什麼是我可以陪你們一起完成的?我沒有很認真地想這個問題,我之所以成為老師,有很大一部分不是因為我想要,而是我必須。這樣的心情,你們應該很能體會。我有一段時間只想著得過且過。這兩年,三班發生了一些事,有些事,我如果早一點處理,也許結果會不一樣。我不能保證那些事絕對不會發生,但我希望事情會變好一點。我讀其華女中時,很容易感到寂寞,很希望有一個大人走過來,問我在意什麼、喜歡什麼,未來想要過怎樣的生活,或者,什麼也不要問,只要告訴我,這麼悲傷的日子終究會過去的。只要有這樣一句話就夠了,是善意的謊言也無所謂。等我成為大人以後,我卻沒有對任何一個學生這樣說。 我在十七八歲,時常在想為什麼大部分的大人看起來都有一種討人厭的樣子,沒想到,長大之後,我好像也變成這樣。這兩年,我們讀了很多篇文章,我卻從來沒有好好跟你們聊過,從蘇東坡到安妮日記,如果國文課要學到一點東西,究竟是什麼呢?我的答案是,無論遇到什麼逆境,都不要輕易丟掉你的感覺。受傷了卻不知道,不在意,有什麼事比這還危險的呢?我給自己設下一個目標,過完暑假,我們再次見面,我要問你們,在意什麼,喜歡什麼,未來想要過怎樣的生活,或者,什麼也不要問,只跟你們說,這麼悲傷的日子終究會過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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