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
| 七六 |
|
|
|
吳依光問,所以梅姨就到美國了? 梅姨點了點頭,說,你外公說,不去的話,要斷絕父女關係,我只好去了,想說才一個月,去美國玩也好。誰知道我在美國愛上了威廉。我回臺灣之後,想盡辦法申請到他家附近的大學,花了家裡不少錢,有一部分是你媽的錢,她那時開始工作了,每個月的薪水她都交給你外婆,只留一點生活費。你媽是個好女兒。我跟威廉交往四年,他終於跟我求婚,我打電話跟你外婆說的那一天,你媽直接把電話搶過去,問了我一連串問題。她說,威廉大我那麼多歲,又想著要把爸媽接到美國去住,我最好想清楚,不要淪為他們家的用人。我氣得要命,掛斷了電話。不過,等我帶著威廉姨丈來臺灣提親,你媽又表現得很正常。你媽雖然反對我跟威廉結婚,但婚禮她也幫了我很多忙,我的婚禮可以說是完美無瑕。我們後來才知道那時她肚子裡有你了。 吳依光指著自己,說,我? 梅姨笑了笑,說,對,所以你也算參加了我跟你姨丈的婚禮。然後,你媽說對了,結婚沒多久,威廉姨丈就把他父母跟祖母接來美國。雖然他給我請了一位幫傭,我還是很累,懷喬伊絲的時候,我有好幾次累到坐在馬桶上睡著。我打電話跟你外婆訴苦。過了幾個月,我跟你姨丈抱著喬伊絲回臺灣,你媽送給喬伊絲好多禮物。接著,她說想跟你姨丈聊一些事,我好緊張,以為你媽要說我以前的糗事。但你媽卻跟威廉姨丈說,我妹妹一個人在美國,最親的家人就是你。我們很珍惜她,希望你也是。請你對她好一點。不要讓她一個人得照顧這麼多人。 吳依光問,威廉姨丈怎麼說? 梅姨做出一個目瞪口呆的神情,說,他嚇壞了。你也知道,你媽擺起臉色的樣子有多可怕。不要看你姨丈一副很開明的模樣,他骨子裡還是認為女人不應該有意見。之後有好一些,但我還是很累,愛琳出生,你姨丈的家人勸我再生一個,他們想要一個兒子。我拒絕了,我沒有多餘的時間跟力氣。 梅姨吞了吞口水,喬伊絲五歲、愛琳兩歲的時候,我的精神崩潰了,我覺得自己被困住了,每天睜開眼睛,得安排那麼多人的生活。你姨丈拉我去看醫生,醫生說我是憂鬱症,要定時服藥。那時你姨丈的祖母已經走了。你姨丈的妹妹沒有結婚,住在隔壁州。你姨丈給了他妹妹一筆錢,請她把爸媽接過去住。你有印象嗎?你從八九歲開始,暑假過來美國住,就是因為那兩個人搬走了。我寧願照顧你而不是他們。 吳依光眨了眨眼,她習以為常的安排,背後有這麼多曲折。 梅姨雙手交握,說,這還沒完,喬伊絲上高中的時候,你姨丈捲入一樁金融詐騙,我無法說太多細節,總之,如果不是你媽借給我們一大筆錢,喬伊絲跟愛琳差點就讀不了大學,我們住的房子也保不住了。她們不知道這件事,我把她們保護得很好。三四年前,你姨丈才還清那筆錢。你姨丈說,你媽真了不起。我跟你姨丈結婚三十年,為他生兩個女兒,照顧他的家人,招待他的同事,他可沒這樣讚美我。 梅姨抬起頭,直視著吳依光,說,親愛的。我要說的是,你媽就是這樣的人,她的愛總是使盡全力、沒有保留,她會用盡辦法,確認她愛的人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不要犯下任何錯,對我這樣,對你也是這樣。我五專時的男朋友不是什麼好人,但我一天到晚想著要跟他私奔,我受不了跟你媽一起生活。她太優秀了,所有的光環都在她身上,相比之下我又笨又不認真。你媽以前會問我,小梅,為什麼讀書這麼簡單的事,你卻做不好?我只是妹妹,你是她的女兒。神都不一定能做到,愛一個人卻不要對他有任何期待。你媽的期待的確讓人不太好受,但,假設事情出了差錯,我可以發誓,她會是最先跳出來搶救的那個人。 吳依光沒再吭聲,她所有的感官都失靈了。梅姨坐下來不到一個小時,就改變了她的世界。這就是她的DNA檢測技術。她可以拿著這些話去重新比對家族的每一幕往事。母親,梅姨,吳家鵬,威廉姨丈,喬伊絲,愛琳。梅姨絕不懶散、憨傻或優柔寡斷,她也掙扎過,試圖逃避姊姊的陰影,她選擇了威廉姨丈。 差別在於許立森沒有選擇吳依光。 梅姨似乎很高興自己說出來了,神情不再如幾分鐘前謹慎,揉進幾許從容。她說,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是想遇見她,但我下輩子要當她的同事、合夥人,或者上司,不要是家人,當她的家人太難了。在你讀高中的時候,我忘記高一還是高二,你問我有沒有考慮送喬伊絲跟愛琳來臺灣讀書? 吳依光回答,有。她沒想到梅姨也記得這件事。 梅姨看了她一眼,低頭說,這樣說有點冒犯,先跟你說對不起。每一次看著你,我很難不想到我自己。所以我不能把喬伊絲跟愛琳送到臺灣,我害怕她們經歷我,甚至是你經歷的一切。我愛喬伊絲跟愛琳,但我必須承認,她們好普通,我有時候看著她們也會難過。我以為她們長大會成為了不起的人,結果沒有。喬伊絲大學畢業之後,找工作一直不太順利,要不是喬治,她可能還在領失業救濟金;愛琳好一些,她的收入一直很穩定,但她把自己吃到九十公斤。 吳依光注意到梅姨說母語時,似乎是另一個人格,比說英語的她更猶疑不定,更自卑也更脆弱。仿佛還停留在十幾歲,需要看別人臉色,討別人開心的歲月。 梅姨揉了揉眼睛,語速越來越慢,我去美國的第一年,好喜歡他們的一句話,這是個自由的國家。我相信只要待在美國,我就得到自由。但這只是個美好的幻覺,不要說其他事,跟你姨丈的婚姻就讓我覺得自己在坐牢。兩年前,我去諮商,我以前很排斥諮商,我覺得花錢讓別人聽我講心事,太愚蠢了。但我一個朋友去了,說很有用,那個諮商師是日本人,她懂我們在說什麼。我告訴諮商師,全都是威廉的錯,我那時才出社會沒多久,哪懂婚姻是什麼。有一天,諮商師問我,接下來你打算為自己做什麼?這句話點醒了我,我不能繼續祈禱有誰來拯救我了,我已經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小女孩,我不再需要白馬王子,我可以自己走掉。 吳依光問,你有一天會跟喬伊絲跟愛琳聊這些嗎? 梅姨眉頭鎖起,迅速否認,不,我不會說的。每個父母都希望他在小孩面前是完美無缺的,我希望喬伊絲跟愛琳看到我跟威廉,心中只有愛與尊重。你有一個充滿缺點的阿姨,跟你有一個充滿缺點的媽媽,是兩回事。英文,意為「我為你驕傲」。 梅姨看了眼時鐘,驚呼,天啊,我待這麼久了?依光,我想我該告訴你最重要的事了,我今天來最想講的一句話是,你做得很好。我以前一直在忍耐,你才三十幾歲就決定不要再忍耐了。在我們的文化裡,忍耐是美德,不,忍耐是毒,它讓一個人在內心慢慢殺死自己。我很高興我們都沒有繼續下去。當初,給你取名字時,你媽說,她希望你能夠依著有光的方向,你做到了,I'm so proud of you 。 吳依光搖了搖頭,雙眼泛淚,她是這樣說的?她從來沒跟我說過。吳依光跟梅姨互望一眼,同時咧嘴微笑,一部分是為著此刻深深觸動她們、絕美的親昵,另一部分是她們都心領神會,為什麼梅姨語末要轉換成英文。不是每個字都能理所當然地經過翻譯,有些意義會在翻譯過程中變形,就像植物,換了個環境它也許能活,但果實的風味必然不同。吳依光想,有時我們只能以最原本的面貌去認識一件道理。她對自己說,吳依光,I'm so proud of you。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