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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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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沒有字幕,吳依光聽懂了八成,剩下兩成她從畫面的線索去拼湊。她聽到濕潤的咂嘴聲,有人在黑暗中親吻。吳依光瞄了旁邊的戈登一眼,兩人手臂間隔只有幾公分。她幾乎想主動去牽戈登的手,無涉情愛,就只是感激。母親說,美國人的問題都與過量脫離不了關係,過量的冰激凌,過量的槍支,與過量的自信心。即使那句「你瘦得要命」或許含有幾分浮誇,吳依光仍珍視這句話帶來的安慰。 回到臺灣她還是得節食,但她知道,這世界上有人不覺得她胖得無可救藥。 另一個深刻的美國經驗,是吳依光讀其華女中的第一年暑假,主角是梅姨。那天,吳依光扶著樓梯把手一階一階往下走,喬伊絲跟愛琳在二樓的房間沉睡,她們在任何時刻都能睡著,有一部分是她們的作業跟考試,少得讓吳依光困惑不已,她們難道不需要爭取自己的未來嗎?吳依光試圖喚醒她們,喬伊絲半睜開眼,咕噥了句,你去廚房陪我媽吧,我好困。吳依光無所事事,只得採取這個建議。少了兩位玩伴,吳依光觀察到一些她過往不會放在心上的細節:她所居住的這棟房子,有好多灰塵啊。 梅姨老是意興闌珊地操作著吸塵器,吸兩下,視線又回去黏著電視。也只有吳依光會在吹完頭髮後撿起滿地的髮絲。梅姨一度借題發揮,要女兒們效法,她說,看看你們的依光姊姊多麼愛乾淨。不過,梅姨只是虛晃一招,她自己也沒做到。 母親偶爾也會飛來美國,待上幾天,再跟吳依光一起飛回去。那期間梅姨不太好受,梅姨頻頻檢查地板跟窗戶是否夠乾淨,她吼喬伊絲跟愛琳的次數也增加了。 吳依光是獨生女,無法體會母親和梅姨之間,始終隱含奇特張力的感情。 她偶爾也會想,說不定喬伊絲跟愛琳長大以後,也會變得像這樣。 吳依光踢掉拖鞋,赤腳踩上階梯,腳底密佈的微小皺褶立刻咬進灰塵。她走了幾步,單腳站立,另一隻抬起,吳依光抓著扶手,端詳她的腳底,好髒。她放下那只腳,往前,一步,兩步,那些灰塵仿佛化成螞蟻鑽進她的腳底板,沿著小腿的血管一路爬上去,心臟冷颼颼的,大腿內側有條筋跳了一下。 吳依光想,原來弄髒,不過就是這樣。她來到廚房,梅姨從滿籃的西紅柿抬起頭,問,你怎麼沒有穿鞋子?吳依光扯了個謊,說,我起床找不到,就懶得穿了。梅姨繼續揀選西紅柿,悠哉地說,我們家跟你們家不一樣,你沒有穿鞋,腳會髒。吳依光說,我知道。她的心情已恢復原有的溫度,可能是適應,也可能是相近的感受。吳依光想,在這樣的環境長大,難怪喬伊絲跟愛琳不像她那麼神經質。 吳依光提議,蔬菜交給她清洗,梅姨專心顧著爐火。梅姨讓出她的位置,爽快地說,我從來就不喜歡煮飯,特別是備料,麻煩死了。吳依光一愣,說,可是你看起來很快樂。梅姨以筷子翻動爐裡熟軟的洋蔥,說,你姨丈不相信外面的食物,他說,我們不能保證那些原料是乾淨的。吳依光洗好了西紅柿,梅姨抽出砧板,說,切成薄片吧,要做色拉。吳依光好奇地問,只有一個砧板?梅姨摸摸鼻子,說,對,我們切菜跟切肉的都是同一個,我很懶惰,你媽在這兒的時候我才會放兩個砧板,天啊,你不要告訴她。 吳依光切到一半,抬頭凝視著梅姨,從她走進廚房,梅姨沒有一句話是說英文。吳依光傾向解讀為對她的體貼。一這麼想,吳依光的手腳勤快起來,她片好西紅柿,從冰箱取出萵苣,拆開葉子,就著水流細細地清洗。吳依光傾聽廚房裡的聲響,胡椒罐轉動喀拉喀拉、烤箱風扇嗡嗡轟鳴、湯匙敲擊鍋緣,她想了想,問,你那麼在意喬伊絲跟愛琳的中文,等她們讀完大學,叫她們申請臺灣的研究所吧。 吳依光等了好久,二十秒,或者更久,梅姨才遲遲回復,依舊是中文,非常慢,像是她一邊說,一邊也在思考,我不能把她們送到臺灣去。吳依光轉身,梅姨不知何時也面向著她,悲傷的暗影籠罩著她略胖的圓臉。吳依光問,為什麼?梅姨的視線在吳依光的肩上停駐了片刻,繞過,下一秒,表情跟語言歡快起來。她說,我的小睡美人,你終於醒了。愛琳揉著微凸的小腹,打開冰箱,倒了杯柳橙汁,咕嚕喝下,她深深閉上眼睛,讚歎,我不是才吃了蛋糕?為什麼我現在又餓了?愛琳頓然不察,她的出現中斷了吳依光跟梅姨的對話,她兩三步湊近吳依光,狐疑地盯著吳依光的赤腳,說,我就知道,樓梯上的拖鞋是姊姊的,在這裡你得穿著鞋子!我媽不像阿姨,她很懶惰,我們家很髒亂。愛琳詢問晚餐的內容,半眯起眼,對著梅姨的答覆一一點頭,仿佛她擁有同意的權限,她的手伸進褲子,撓了撓屁股,下一秒,她緊閉雙眼,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愛琳宣佈她的新計劃:她要上樓再睡一會兒,晚餐好了再起床。 吳依光來回看著愛琳跟梅姨,分不清這是個人特質,還是這個文明的一部分——小孩可以這樣說話。她幾乎想代替愛琳跟梅姨道歉,說,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跟你說話。梅姨握著鍋鏟,說,好,那待會兒我再請姊姊去叫你們起床。愛琳嗯了一聲,踩著慵懶的腳步上了樓。 吳依光跟梅姨繼續手上未完成的動作,沒人提起之前的話題。半小時後,梅姨提議接下來交給她,吳依光也去陪表妹們小憩。吳依光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在她即將要跨出廚房的刹那,耳邊響起梅姨的聲音,有些突兀,但語氣溫柔,她說,依光寶貝,等你讀完高中,大學也可以,你就申請美國的學校吧。吳依光屏氣,靜默佇立,以為自己會得到充分的解釋,但梅姨再也沒說話。 這時,她又轉換回另一個文化:含蓄,迂回,曖昧。母親說,美國人的言語也是過量的。他們太愛說話了。 吳依光彎腰拎起拖鞋,在二樓的浴室搓洗她的腳底。在臺灣,母親一旦說起梅姨的事,基本上都能導向兩個結論,梅姨不是分不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就是緊要關頭做出錯誤的決定,有時,兩個結論都符合了。母親的意思很明顯,她這個妹妹是個好人,可惜少了點智慧。然而,在這個下午,梅姨向吳依光展示了她性格的另一面,當憂悒的暗影在她眼中浮動,梅姨看起來相當睿智,仿佛她洞見了某些多數人終其一生也領悟不了的真理。吳依光輕手輕腳回到房間,喬伊絲翻了個身,她睜開眼,半夢半醒地瞅著吳依光,咕噥了句,姊姊,幾點了。喬伊絲的肥大腿因躺平而擴散,她的臉上滿是粉刺跟青春痘,但看起來遠比瘦得要命的吳依光還自在、安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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