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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35

  母親燒了一桌菜招待梅姨。

  梅姨放下叉子,以紙巾抹掉嘴角的肉汁,她讚美姊姊烤的羊小排美味極了。接著她問,謝維哲怎麼沒有出席。吳依光交出事先編好的理由,梅姨沒有追問,和藹地說,請提醒謝維哲注意身體健康,年紀大了,就知道健康的身體多麼可貴。

  一片沉默,只剩下餐具碰撞聲與節制的咀嚼,吳依光懷念起謝維哲,這樣的場合,他就會開啟一些無聊但安全的話題,像是通貨膨脹、人工智能與全球暖化,吳家鵬則會自然而然地加入。想到謝維哲,吳依光胸口一熱,她尚未習慣「前夫」這個詞,太時尚了,宛若明星的花邊新聞。

  梅姨神情自若,認真品嘗每一口食物,見狀,吳依光松了口氣,梅姨八成只是想回臺灣度假。喬伊絲不久前接受男朋友的求婚。至於愛琳,多年單身,但她經營了一個遊戲社群,吸引了一大批同好,據說一到假日愛琳就忙得找不到人。兩個女兒長大了,梅姨是該喘口氣,找幾位少女時期的舊識,享享所謂的清福。

  吳依光讀過一篇文章,幾十年前,人類在犯罪現場採集到加害者的血液,卻必須等到DNA檢測技術出現,才能查明真凶身份。她模糊地想,人生何嘗不是如此,我們只能在我們無法理解的當下,懵懂、不明所以地採集任何看起來像是跡證的事物。以她而言,她現在三十五歲,比她首度獨自飛往美國時,梅姨的歲數還要大上一些,再次回望,吳依光看出了梅姨的孤獨,她的日子繞著喬伊絲跟愛琳。暑假,即使吳依光也陪姊妹倆遊戲,倒沒有減輕多少梅姨的負擔。母親給梅姨一張清單,寫滿她認為吳依光在美國應有的體驗,再怎麼樣,吳依光更需要梅姨的照顧。

  有幾次吳依光看見梅姨就著窗邊採光,讀不知道哪里弄來的言情小說,梅姨不時闔上書,哧哧地笑,有時掉著眼淚。旁邊的矮桌擺著一隻馬克杯,梅姨喝得很急促,啜一小口,匆匆放下,趕著翻頁。茶包浸在水裡,吳依光好心地問,要不要她從廚房抽屜拿一隻小碟給梅姨置放茶包。梅姨說,噢,親愛的,這樣喝起來的確有點苦,但無所謂,反正是我自己要喝的。吳依光不曾見過梅姨的朋友,威廉姨丈倒是邀請過幾次他的同事與妻小前來用餐。梅姨接連幾日心神不寧,她得確認訪客人數,小孩歲數,是否挑食,又對哪些食物過敏。早上九點梅姨就浸在廚房,與外界斷絕聯繫。即使愛琳嗑掉一包洋芋片,或是拿冰激凌當午餐,梅姨也不在乎。她說,那天是例外,要做什麼事都可以,不要去打擾她就好。

  訪客一走,梅姨臉上的微笑立即消失,她癱倒在沙發,手背貼著額頭,仿佛發起了高燒。她會再次命令,不要問我任何問題,我要一個人靜靜。吳依光會識相地撐著塞滿食物的肚子,牽著兩個表妹上樓,延續派對上的歡樂氣氛,玩紙牌遊戲,或是聊天聊到睡著。至於威廉姨丈,他簡單盥洗後,即上樓呼呼大睡。

  翌日清晨,吳依光再次下樓,杯盤狼藉的餐桌恢復原狀,洗碗機規律運作,分類且打包好的垃圾擱置於角落,仿佛有魔法經過。梅姨會問,女孩們,要不要去附近的小餐館吃午餐?女孩們歡聲尖叫,即使梅姨廚藝一絕,孩子們總是更喜歡餐廳,餐廳的氣氛是無可取代的。

  往事滿是線索,梅姨從來不若母親形容得那樣悠哉、無所事事。

  吳依光滿心浸潤於回憶,以至於梅姨親口說出那兩個字的第一時間,她錯過了。她是從母親放下叉子,震驚地複述,才明白梅姨交代了什麼——她跟威廉姨丈離婚了。

  母親說,別開玩笑了,你都要六十歲了,有什麼好離婚的?梅姨深吸一口氣,擠出微笑,緩慢、清晰地說,都談好了,律師也在處理了。母親說,為什麼?威廉沒有虧待你,這幾年你還不必出去工作。梅姨安撫地說,姊,你說的這些,我也知道,可是這麼多年我也受夠了。我活得好像一個用人。

  母親扔出另一個問題,喬伊絲要跟喬治結婚了不是嗎?我看訊息,她說兩人打算明年舉辦婚禮。喬治是喬伊絲的男朋友,愛爾蘭裔美國人,兩人是大學同學。喬伊絲踏上愛爾蘭兩次,探望喬治的祖父母,喬治也跟著喬伊絲來臺灣一次,兩人住在母親跟梅姨共同持有的公寓。二十幾年前,外公、外婆接連去世,留下一間公寓,中間有十來年,出租給一對夫妻,他們有一個和吳依光同年出生的兒子。大約吳依光讀研究所那幾年,他們買了房子,搬了出去,從此,公寓一直空著。

  母親每個月會過去巡視一兩次,進行簡單的打掃,檢查水電和清空信箱。喬伊絲跟喬治住在公寓的那一個月,母親固定前去補充生活用品,並且找人換了一台新冷氣。

  母親喜歡喬治,她說,喬治是一位幽默又聰明的青年。

  梅姨點頭,說,對,他們正在尋找適合的場地。母親很快地還嘴,那你就不應該在喬伊絲的婚禮前做出這樣的事。梅姨停了兩秒,說,美國人不在意這個,我參加過一個婚禮,新人的父母都再婚了,帶著他們的新伴侶,沒有人說什麼。

  母親說,你以為在美國生活三十幾年,就可以把自己當成美國人了?這個年紀離婚有什麼意義,你一個人怎麼過生活?梅姨小聲解釋,我以前除了要照顧小孩,還要照顧威廉,現在我只要照顧自己。姊,威廉很好,但他太習慣把我所有的付出都視為理所當然。我很累,我不想要人生最後的幾年還是在做我不喜歡的事。

  母親的語氣軟化了,她說,很多人羡慕你,你很幸福。

  梅姨歎氣,說,我不需要那麼幸福,我只要過得自在就好了。

  母親再次遊說,你應該跟威廉坐下來,好好地談如何處理,而不是選擇這麼懦弱的方法。爸如果還在,一定也會贊成我的想法。我們家不允許離婚這件事。

  吳依光終於找到自己說話的場合,她說,真的嗎?

  三人一致地看著他,吳依光享受了幾秒被注目的感覺。吳家鵬以唇語傳達,不要亂說話。吳依光不打算服從,她說,我跟謝維哲離婚了。

  吳家鵬眉心折痕一深,他閉上眼。梅姨的眉毛輕輕抬起,倏地又放下。母親先是愕然,再來,吳依光從她的五官讀到了盛怒。

  母親要吳依光再說一次。吳依光照辦,她強調,這不是玩笑,她跟謝維哲的確離婚了,兩人在法律上已毫無關係。母親指控,你竟不跟我們商量,就跑去離婚?

  梅姨擔心地問,那你沒事吧?到底是怎麼了呢?

  吳依光率先回答母親的問題,我跟謝維哲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我們幾歲了。

  母親問,因為你生不出來?

  吳依光倒抽一口涼氣,不得不攥緊拳頭,否則她擔心自己下一秒抓起桌上的水杯,往牆上狠砸。她能想像一旦她這麼做,將獲得多麼極致的歡愉跟滿足。她說,噢,不,難道就不能饒過我一次?別把任何問題都推到我身上?我才是那個想離婚的人。

  母親冷冷地問,好,那你為什麼想離婚?

  吳依光注視著母親的眼神,過往,每一次母親出現這樣的眼神,必然跟著讓她痛徹心扉的字句,像是:讓我看看你的本事。你就非得毀掉自己。你根本什麼也不懂。以及,吳依光最不知從何招架的——你以為你是誰?這句話刻在她體內深處,若她死後,身體風化成骨骸,人們說不定會在她的骨頭上讀到這句拷問的沉澱。

  母親就是有這個能耐,輕易地讓她覺得自己的行為像個白癡,沒有任何意義。她以僅存的力氣,控制表情跟語氣,讓自己看似無動於衷。她說,我不想解釋,我沒必要解釋,我只是要告訴你,即使這個家不允許離婚這件事。我還是做了。

  梅姨發出一聲低泣,她說,依光,你一定很不好受。

  梅姨的哭聲是訊號,吳依光認為自己得抽身了,繼續待下去,她沒把握自己不會驀地哭泣起來。她端起盤子,站起身,走到廚房,把剩下一兩口分量的奶油焗白菜倒入垃圾桶,草草刷了一下盤子,放入洗碗槽。她感覺得到三個人的視線緊跟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她拎起掛在椅背的背包,大步邁向玄關。在她彎腰,正要套上鞋子,耳後傳來母親的聲音,我就知道,即使給你打理得好好的,你就是會搞砸。

  這就是母親,她不會縱容任何人這樣對她,她非得瞄準吳依光的背影冷冷放出一箭,就算對方企圖一走了之,也得帶著流血的傷口。吳依光轉過身,餐桌上三個人神情各異,遠遠看站位仿佛西洋畫構圖。吳依光說,媽,謝謝你,總是不厭其煩地提醒我,我有多麼差勁,什麼事都做不好。相信我,我也跟你一樣,知道自己會搞砸,我哪一次沒搞砸?

  吳依光打開門,走出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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