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四五


  兩位女孩面面相覷、不發一語,吳依光只好再問,這個限動,你們不是說有截圖嗎?我需要證據。方維維先反應了過來,她複述,證據?對不起,我們不能把截圖給老師,老師如果之後拿這截圖去問徐錦瑟,徐錦瑟就會懷疑是誰告密的。

  林同學點頭,十分認同方維維的主張。

  吳依光搖頭,輕歎,問,這樣我能做什麼?方維維有些激動地說,我們來找老師,已經很不容易了……其他的部分,不是應該要……方維維就此打住,吳依光明白了她的意思,方維維沒說錯,這是她的職責。兩位女孩做得夠多了。

  從前,一旦放學,學生們魚貫走出教室,所謂的「班級」也隨之解散,成了一個虛詞。在這樣的時刻,不會有人覺得老師仍負有義務,得去顧慮學生的安危。直到翌日清晨,學生們一個接一個走入校園,「班級」回歸完整,老師的管轄才又開始。如今,放學之後,班級並未隨之解散。班級群組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回話,老師的責任不自覺地隨之延長。

  兩年前,晚上十一點,吳依光被一位家長的來電吵醒,接起之後,男子先是致歉,說,女兒太害羞,不敢問同學明天段考國文的默寫範圍。話鋒一轉,男子解釋,他有先傳訊息給老師,見老師遲遲未讀,才不得不致電。社交軟件,主要用來分享圖片和視頻。

  吳依光從此不敢確定,放學了,自己是否仍得扮演「老師」的角色?待王澄憶的風波浮上檯面,很多人懷疑是吳依光沒有及時阻止,吳依光一度也認定自己失職。不過,等她厘清順序,又陷入迷惘:整起霸凌是在Instagram 上啟動、延燒,校園只是中間的廣告。Instagram是吳依光陌生、又難以參與的領域;甚至,學生們密談時,吳依光已沉沉睡去。吳依光承認自己得負責任,不過,一個人應負的責任,難道不應該和他知情的範圍重疊嗎?她要怎麼為她看不見的事情負責?

  期末考前,王澄憶請假天數大幅增加,假卡上有父親簽名和醫生證明,腸胃潰瘍。吳依光詢問王澄憶身體近況,王澄憶回,她沒事,只是天生腸胃不好而已。吳依光還想再問,王澄憶卻面露畏縮,好似在提醒,請別這麼做。

  吳依光只好在假單蓋上自己的印章。

  稍晚,吳依光跟何舒凡一同前往學校附近新開張的餐廳。何舒凡先是讚美餐廳提供的生菜沙拉很新鮮,蘿蔓葉即使不蘸搭配的藍莓醬,也很清甜、爽脆。主餐端上,何舒凡又分了一塊鱸魚給吳依光,勸她多吃點。吳依光配合地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說,自己最近的確沒什麼食欲。聞言,何舒凡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紙揩掉嘴角的醬汁,問,王澄憶的事,你打算怎麼做?她再這樣請假下去……

  吳依光也放下叉子,回,我問過王澄憶了,她說,什麼事都沒有,如果今天學生沒有處理的意願,那老師能做的很有限。何舒凡搖了搖頭,表情既有躊躇,也有擔憂,她說,依光,我們一起進修過溝通的課程……你知道,學生沒有說的部分才是……吳依光打斷何舒凡,或許是餐廳的音樂太抒情,或許是她的確無計可施,深埋內心的話一股腦翻了出來,我知道,我們有去進修,可是現在的情況很複雜,跟我們在課堂上學的不太一樣,時代的變化太快了……何舒凡,你知道什麼是限動嗎?

  何舒凡眉心一折,回,大概知道,就一個功能。我很少使用。

  吳依光煩躁起來,拍了拍額頭,說,沒事了,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吳依光獨自走在街道上,昏黃的燈光染開了她的影子。她沒有搭公交車,而是踩著細碎的步伐前進。有些街口的燈忽明忽暗,吳依光一點也不驚慌,她想,我要煩惱的事情太多了,不差這幾盞破燈。

  吳依光停下腳步,發現自己走在另一個家的方向,也就是那個她千方百計逃離的、有母親的那個家。吳依光硬生生轉過身,攔下一輛出租車,回到有謝維哲的那個家。父母,謝維哲,愛她但會傷害她的,不愛她但也不至於傷害她的,吳依光選擇後者。

  殊不知,再過幾個月,百合就要來了。

  吳依光褪下鞋子,在玄關呆坐好久,才若有所思地站起。謝維哲在主臥室,睡得香甜,他明天一早有個會議。吳依光簡單盥洗,爬上床,吞了一片藥,儘量不製造聲響地把自己的棉被往上拉。腦中再次播映幾個鐘頭前跟何舒凡的對話,但在渙散的意識裡,畫面很是模糊、宛若映像管時代,電視熒幕的粗顆粒質地。吳依光感覺自己的思緒被何舒凡的一句話困住了,動彈不得,何舒凡定義這是「王澄憶的問題」。

  但,真的嗎?為什麼這不是「徐錦瑟的問題」?徐錦瑟才是始作俑者。在她即將墜入夢鄉之前,吳依光想,她得換個方向,她要親自和徐錦瑟談。

  偏偏王澄憶搶快一拍,率先動作,她的行為讓整件事有了更鮮明的視覺,人們談起這件事,無不想起徐錦瑟額上的鮮血。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