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二五


  吳依光別過頭,望向陽臺,角落立著一棵漂亮的白水木。它不聲張地發展出優美的樹形,遠遠看像是一群青綠色的鳥,細爪緊握著枝丫,翅膀撲騰。那是王澄憶事件告一段落以後,何舒凡送來的禮物,照樣,伴隨著一張卡片,上頭寫著:我從一本書看到,樹是人類很好的傾聽夥伴。難過的話,就說給樹聽。吳依光不曾跟白水木傾吐過心事,不過,只要凝視著白水木,想起何舒凡的話,她就深受撫慰。

  百合眉頭蹙起,定定地看著吳依光。

  百合小她十歲又多一些,以年紀來說,百合更接近吳依光所教授的學生。吳依光從百合身上聞到了年輕人常有的鐵石心腸:我的感覺比你的還重要。

  百合恢復冷靜,她問,你會跳下去嗎?教授說,你並不愛他。你們會在一起,就是時間到了,給家裡一個交代,而他正好是你跟你的家人都能接受的對象。

  吳依光看著百合,這個女孩想必前程似錦,她聰明,且沉得住氣。

  吳依光頷首,說,你很幸運遇到的是我。可是我希望你待會兒走出去,想一下我們全部的對話。你都知道我跟謝維哲之所以結婚的原因,就應該要想到有時候人會跳下去,跟感情沒關,而是跟面子有關,跟再也無法給誰一個交代有關。

  百合的臉部抽搐了一下,她終究被擊潰了。

  吳依光享受著百合的恐懼,她希望百合認知到,說每一句話之前,務必預設對方是也有心的、感官是明亮的,會將所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摸到的,在內心組織成信息,若那信息導向一個結論——人生不值得你全心以赴,有人會一聲不吭地跳下去。那瞬間是無從體會,難以預防的,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去召喚那樣的結論出現。一次也不行。百合正在這麼做,吳依光認為自己有義務制止她,不只是為了自己,也為了百合,她還那麼年輕,她還會遇見許多人。

  你可以走了。吳依光說道。

  百合魂不守舍地站起,問,那吳小姐,你教我該怎麼放下?

  吳依光淡淡地說,你想著你不要拿著就好了,放下很難,不要拿著就容易多了。

  等空氣中百合的氣味完全散去,吳依光才拉開落地窗,走向白水木。她伏低身子,撫摸樹枝。內心有模糊的暗影湧動,她想,若母親旁觀了她跟百合的一切,會給予怎樣的評價?是否會承認她看走了眼,謝維哲不若她所料想的安全?

  吳依光不會就這樣跳下去,但凡一個人,只要有過瀕死體驗,往後的人生就有了所謂的「閾值」。遇到任何痛苦的、極端的處境,他就會不由自主地和那回的死裡逃生做一比對。吳依光也是有「閾值」的人。以現在來說,吳依光問自己,為了謝維哲的婚外情而自殺,對得起十七歲的自己嗎?

  不,當然不,兩者的層次差得可遠了。

  十七歲的自己多麼真摯地相信,有位無所不能、她叫不出名字的惡徒,反復地鞭打著她的心靈,教她一次次地陷入絕望。即使那人偶爾好心,賞給她幾顆糖果,給她一點擁抱,她也能從胸腔的冰冷空氣感應到不遠的未來,她將再次蒙受重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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