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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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夢夢攜手繪製的漫畫被母親撕掉了,吳依光認知到,只要寄人籬下,母親就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扔掉她心愛的一切。她從此控制得很好。小學畢業,同學們給彼此寫畢業小卡,交換「勿忘我」「百事可樂」之類的句子。有些男生調皮地寫下一些曖昧的詞匯。吳依光旁觀同學們哈哈嬉笑、傳遞,即使她也想得到一些祝福,不正經的也無妨,她還是沒有加入這場遊戲。

  她沒有一個可以放心置物的地方。

  十四歲那年,吳依光有了她深深喜歡、又不必擔憂得藏在哪裡的什麼,王聰明。這是綽號,王聰明無論長相、學業表現都像極了小叮噹卡通裡的那個角色。吳依光和王聰明是同學,放學後也前往同一間補習班。升國一不久,王聰明跟吳依光的家人給他們報名了森學補習班,母親說,她調查過,校排前十名的學生超過一半在這補習。補習班也篩選學生,一是成績,一是面試。身材魁梧的主任和顏悅色地解釋,他們只收最優秀的學生,不能讓資質、家庭環境不佳的同學混入其中。

  主任問了一連串問題,最後一題是,是否允許適當的體罰。吳依光看向母親,母親眼都不眨地反問,體罰的理由有哪些?主任大概很習慣回答這個問題,不帶情緒地說,就兩件事,測驗低於八十五分跟作業遲交,成績跟紀律,很基本吧。母親想了兩秒,點頭說,沒問題。返家之後,母親把吳依光喚到面前,問,你知道為什麼我會答應主任嗎?吳依光考慮了一會兒,說,這樣我才會進步?母親露出認同的微笑,點頭,說,對,你得知道,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你不想被打,就不要犯了這兩項規矩。成績跟紀律,主任說得很好,這都是基本。

  吳依光長大之後,才發現這些話多麼危險,她卻服從了好多年。

  班上有五個學生去森學補習,只有吳依光跟王聰明被分配到學生成績最好、管教也最嚴的精英班,其他三位則是普通班。窄小的教室不時彌漫著薰衣草清潔劑的味道,課桌椅密集排列,塑膠材質,一坐下就咿呀作響。王聰明第一次走進教室,左右張望,在吳依光旁邊的座位,扶著桌沿坐下。吳依光心臟一陣亂跳。說不上為什麼,她感到快樂。她跟王聰明交情普通。同學們偶爾起哄,問兩人常在段考上互爭一二,是否會介意對方的存在。兩人異口同聲說不,吳依光偶爾拿物理去問王聰明,王聰明也問過吳依光英文文法。在森學補習班,兩人的距離倏地變好近。他們發展出規矩,先抵達森學的人,要負責搶佔好位置。

  英文課坐第一排,乏善可陳的國文課就往後躲。有一天,放學了,他們仍為著一道問題爭論不休。王聰明認為老師的解題方法有瑕疵,吳依光則篤定是王聰明聽擰了老師的用詞。補習班鐵門即將拉下,王聰明提議,這樣好了,我陪你走回家,我們邊走邊說。吳依光看了王聰明一眼,厚重鏡框背後的雙眼十分清澄,視線再往下,寬肩、胸膛、筆直修長的腿,小腿滿布微卷的汗毛。一個奇異的想法在吳依光的內心幽幽地舒展:他們是青春期的男女,成年只有幾步之遙。

  她故作鎮定地說,好啊。幾分鐘後他們很驚喜地發現兩人的住址只差了一條街。隔天晚上,補習班放學,王聰明很自然地說,我們一起走吧。就這樣,一次、兩次,一段又一段十五分鐘的路程,兩人朝夕相處,作息近似,舉頭望著同一枚月亮,心口默背著同一首詩句。有一回,忘了聊到什麼,兩人投契的程度讓吳依光禁不住揣想,她夢見的事物,王聰明是不是也夢過了?她漸漸捨不得跟王聰明的對話就這麼結束,祈禱腳下的柏油路最好永無止境地延長。

  吳依光在森學挨打的次數屈指可數。很少有老師形容她是天才,但她沒有弱項,分數分佈得很均勻,科科都在八十五至九十之間。至於英文,托梅姨一家的福,最差也有九十四、九十六。主任偏愛她。有幾次,吳依光考差了,她站在隊伍之中,看主任握著纏滾了好幾圈膠帶的木板,一下接一下揮打學生的掌心。櫃檯工讀生曾在閒談時,漫不經心地透露,之前是以熱熔膠執行體罰,但傳聞有學生的手掌神經給打壞了,才換成木板。木板造成的是沉沉的、不知從何說起的悶痛。主任說這樣符合體罰的目的,刺激學生反省,而不是讓學生只記得痛。吳依光來到隊伍最前方,把一小口呼吸含在胸腔,左手手心發癢,這是規矩,挨揍時要伸出非慣用手,否則待會就握不住筆了。主任卻捏了捏她的掌肉,眨眼,說,依光,你只是偶爾失常,這樣子打你也沒意義,你回去自己的座位吧。

  假設吳依光沒有喜歡上王聰明,她會說,森學是間不錯的補習班。為什麼不?她享受了多少好處。森學被人詬病的昂貴收費在她父母眼中更是不算什麼。問題在於,王聰明在國二下學期,腦筋逐漸不夠使了。三年級上學期,王聰明再也應付不來,為了保住英文科,他放掉社會科。一日,地理測驗,王聰明把寒暖流弄顛倒了,分數極低。社會老師氣得發抖,說王聰明使用資優班的師資,分數卻比普通班不如,必須嚴懲,王聰明到主任面前報到。

  吳依光跟了過去。主任一接過考卷,隨即抄來木板,質問王聰明,你到底在做什麼。王聰明答,昨晚讀到一半,不小心睡著了。聞言,主任揚手,一下又一下狠抽王聰明的掌心,不忘警惕,要考進第一志願就是一科都不能放。你再這樣提不起勁,到時候看著同學一個個考上第一志願,要跟誰哭都不知道。主任的咆哮穿過補習班的輕薄隔間,同學們互看一眼,這樣殺雞儆猴的場景不是第一次,重點科目更常見。久而久之,每個人臉上長出一層漠然的保護色。王聰明嘶嘶吸氣,漲紅的臉冒出細小的汗滴,吳依光目睹一切,胸口無比疼痛。

  成為老師之後,吳依光一再察覺到她的學生們,全心面向現在與未來而活,至於過去、任何近似歷史的事物,他們興致索然。他們不在乎智能型手機被發明的時間,只關心手機的功能是否足以應付隨時查看彼此動態的需求。同樣地,他們出生在不會有老師朝他們的手心揮舞木板或熱熔膠的現代,他們懶得去追究,不過幾年前,老師打學生是件社會默許、甚至鼓勵的舉止。

  學生們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有一群人,才大他們幾歲,在青少年這個「合成自我」的階段,遇到強烈的壓制。他們適應了上一代施加的暴力,卻被禁止對下一代這麼做。吳依光認為最棘手的莫過於,她時常感受到某種驚人的欲望在她的皮膚底下翻騰,在任何她認為自己控制不住學生的場合,那欲望就現身,循循善誘,說,快教訓這些不知感恩的小王八蛋,讓他們知道你是老師,你說了算。也是在那一刻,她才發現,補習班傳遞的一切仍持續對她產生作用,差別在於她不知不覺間,轉換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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