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二〇


  簡均築再次開口,嗯,這位同學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說實話,讀完那封信,我的第一個感覺是荒謬。我想說,學姊,你在開玩笑嗎?從今以後,只要一想起爬山,要怎麼不同時想起你已經不在了?我也有點生氣,學姊究竟在想什麼,怎麼會認為我可以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跟以前一樣快樂,說不定我連爬山都做不到了。

  又一位女孩舉手,她在課堂上絕少發言。吳依光翻找腦中的記憶,卻想不起這位學生跟蘇明絢有什麼交情。但青少女的友誼往往融合著神秘,如植物,看似迢遠的兩棵樹在地表之下有著繁盛的聯繫。

  女孩問,主任,你說生氣,你是說真的生氣嗎?學姊都……學姊都……

  簡均築把話接了過去,你要說的是,學姊都走了,我怎麼可以對她生氣嗎?女孩凝視著簡均築,輕聲說,對,我就是要問這個。我現在也有一點生氣的感覺,我一直跟自己說不可以,可是我控制不了。上個禮拜五,三點多,快放學的時候,我跟蘇明絢借了補習班的講義去印,我問她,拿去學校對面的便利超商印好嗎?她說,太貴了,她週末會讀其他科目,叫我拿去影印店印。我說謝謝,就去搭公交車了。晚上,我在班級群組看到訊息,想說,不對啊,怎麼會這樣,蘇明絢不是跟我約好了星期一要還講義嗎,她怎麼就這樣走了呢?

  簡均築問,你因為這樣而生氣嗎?

  女孩歪著頭,神色苦惱,說,我也不確定這算什麼。我們高一就同班了,星期三偶爾會一起搭公交車去補數學。大概算得上是朋友吧。可是,禮拜五,我跟蘇明絢借講義的時候,她什麼也沒說,一句話也沒有,完全想像不到再過一個小時……為什麼?難道是覺得我們的交情很普通?還是覺得跟我說也沒有意義?我不知道。女孩說到最後已哽咽得口齒不清,我從禮拜五到現在只睡了三個小時,一閉上眼睛,就會想到這些問題。我很難過,又有點生氣,我不知道我在幹嗎。

  簡均築示意女孩隔壁的同學遞上幾張衛生紙,她清了清喉嚨,說,你的描述,難過、生氣,我覺得沒有衝突,兩種情緒很可能同時存在。這也是我那時想了好久的問題。假設,注意,我說假設……蘇明絢是意外走的,好比說車禍,我們現在是不是會好一點?我們可以怪那位司機,他為什麼不好好開車?蘇明絢寶貴的生命就這樣沒了。可是我們現在不能這樣做。我們使用自殺這個詞,也就是,是她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們只能怪她,或怪自己,怪她沒說,怪自己沒發現,也可能我們都怪。

  簡均築望著窗外,繼續說,學姊走了以後,我內心的想法一直在變,到今天也是。有時我覺得自己當初可以再多做一些事,像是,爬山前一天去找學姊吃消夜,說不定學姊就不會走了;有時我覺得是學姊該做些什麼,她明明可以打電話給我,跟我說那段感情讓她多心痛,而不是一個人默默承受。我想了二十幾年,沒有正確答案。學姊不會回來、告訴我真相。她不會說,對,如果你那晚來找我,我說不定就打消念頭了;也不會說,小築,她都叫我小築,放下吧,我註定在那個晚上離開這個世界。我以前會用寄信來形容,我寄出去的每一封信,都被蓋上一個查無此人的郵戳,退回來。現在沒什麼人在寄信了,我換個說法,就是本來你的訊息都傳得出去,有一天系統卻告訴你,這個使用者不存在。你看著以前的對話記錄,想說,為什麼要走之前不講一聲呢,剩下我一個人留在這對話裡,好奇怪。

  簡均築的每一個字,都讓吳依光感到奇幻,不可思議。她說出了大家埋於內心深處的想法:好想怪蘇明絢,她留下一道謎題,也給所有人的生命鑿開一道裂痕。

  老師……老師。隱約間,吳依光聽到有人在喊著她,她找了一會兒,左前方的學生朝她伸手,手裡抓著衛生紙,另一隻手指著眼角。吳依光這才驚覺,她流眼淚了,她怔忡地張嘴,外公走的時候,她忍住沒哭,現在怎麼管不住自己了呢。吳依光低頭擦淚,眼窩陣陣刺痛,仿佛流出來的不只是眼淚,而是體內凍結多年的寒冰。

  鐘聲又一次響起,這堂課結束了。好似從夢中幽然醒轉,簡均築握著麥克風,說,有什麼話想跟我說,你們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我。

  多麼妥帖的結尾。

  吳依光才坐在玄關的穿鞋凳上,就聽到謝維哲來自客廳的問候,今天在學校怎麼樣?學生的反應還好嗎?吳依光想了一會兒,答,我請輔導主任來班上跟同學聊了一下,效果似乎不錯,學生們有好一些。吳依光把皮包擱在地上,她看著謝維哲,內心升起困惑,謝維哲今天提早回家了。手機鈴聲拉走了她的注意力,一看,是母親,吳依光數到三才接起。母親問了跟謝維哲一樣的問題,吳依光於是複述了一分鐘前自己交出的答案。母親嗯了一聲,回應,你很幸運,這位輔導老師正好有類似的經驗,處理得算可以。目前為止,那位同學的父母有說什麼嗎?吳依光說,沒有,他們這幾天大概也要處理不少事情。幾秒鐘的沉默,母親又問,謝維哲的父母有說什麼嗎?吳依光提高了音量,回,沒有,至少我沒有聽到。

  母親又說,我看了一下新聞,沒有什麼更新,這幾年學生自殺好像也不是大新聞,不然就是你們劉校長想辦法壓下來了。吳依光不置可否地說,也許吧。母親哦了一聲,又問,你呢,還好吧?吳依光對著空氣苦笑,如果這是這通電話的第一個問句,她必然會感激許多。母親卻不這麼做,這也是她在職場行之有年的策略:先解決問題,再來解決情緒。吳依光配合地說,還好。母親說,那先這樣,我們保持聯絡。

  對話結束,吳依光聽著嘟……嘟……聲,直到謝維哲走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吳依光才掛上電話,迎上謝維哲的雙眼,問,怎麼了?

  謝維哲不安地問,你是……真的……沒事吧,你看起來好像隨時要暈倒。

  此刻,謝維哲儼然是個多情的丈夫,吳依光幾乎要說出,看在我這麼悲慘的分上,就和我坦承你跟百合的事吧。百合跟我說的一切,有幾分是經過編造,又有幾分是你真誠的承諾?這些問題,也能簡化成一句話,你愛百合嗎?

  吳依光什麼也沒做,她頷首,說,我這幾天睡得不是很好,一直翻來覆去,你會介意我暫時搬去書房睡嗎?我不想吵到你。謝維哲答應。分房睡是兩人婚姻生活的常態,謝維哲容易打呼,吳依光淺眠。直到兩人商量要生孩子之後,才又睡在同一張床上,沒有人明說原因,但並不難理解:不這麼做,太像例行公事了。

  吳依光站在花灑下,把水溫調整到最高溫,近乎是燙了,她撫摸著發紅的皮膚,想像筋骨裡的酸痛跟倦怠隨著水液流進排水孔。半小時後,吳依光抱著自己專屬的枕頭走入書房,發尾仍在滴水。母親說,頭髮沒吹幹直接睡覺會導致頭痛,吳依光在心中把母親的建議按成靜音,她自嘲地想,我現在什麼也沒做,頭也是痛得要命,不差這件事。她倒了杯溫水,拿起床頭櫃的藥丸,手機熒幕一亮,吳依光想置之不理,又擔心是蘇明絢的父母。她撿起手機查看,你還好吧,我前幾天看到新聞,應該是你吧。

  吳依光失笑,說出來有誰要信呢,她婚姻的第三者都比她的親生母親更願意可憐她?吳依光沒有回訊,信手把手機扔到床邊。醫生的建議是半顆,吳依光吞了兩顆,她慢慢地倒下,鼻尖嗅到沐浴乳的香氣。也許她真的太沮喪了,藥效來得比她估計得快且強烈,吳依光感受到柔軟、懶散的黑暗一層層襲來,她的意識就像最底層的礦物,受到擠壓,結成晶體的刹那,她掉入地心。藥物接管了她的心智,墜落的過程吳依光錯覺自己好像飄浮了起來,她再也沒有恐懼,只剩下絕對的寧靜。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