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一九


  現在是另一個她得做更多的時刻。吳依光模仿何舒凡,掌心輕放在女人的肩頭,她的胸腔泛起一股戰慄,若有帶電細流嘶嘶竄過。吳依光很少碰觸別人的身體,跟謝維哲相處,她也不是主動的那方,所以吳依光忽略了一個非常簡單的道理:摸這個動作永遠是雙向的,人不可能去碰他人的同時不被同一個人碰到,這瞬間,鐘涼的母親的肩頭也在「碰」她,她覺得冰涼,鐘涼的母親就覺得溫暖。吳依光很慢、很小心地說,有醫生的協助,我相信鐘涼會沒事的,至於課業壓力,其華女中每一位學生都是應屆考生的前百分之一,每個學生進來難免都會覺得比國中還辛苦。我們不能用國中的標準去看她的成績。

  鐘涼的母親攤開手掌,上頭躺著捏爛的衛生紙,她吸了吸鼻子,點頭,苦笑著說,老師,不好意思佔用你這麼多時間,請老師不要跟鐘涼說我有來學校找你,不然一定會對我發飆,她很討厭自己的事情被太多人知道,可是……鐘涼的母親再次握緊拳頭,沙啞地說,我好像分不清楚什麼對鐘涼好,什麼對鐘涼不好了。我讀書時從來沒讓我父母操心過,怎麼現在的小孩這麼難養呢?

  這場對話,改變了很多事。例如,吳依光會下意識觀察著鐘涼,包括上個禮拜五,吳依光在意的只有鐘涼,跳下去的竟是蘇明絢。鐘涼跟蘇明絢走得很近,又有憂鬱症這個因子……許主任的話語在耳邊響起,再有第三個學生尋短的話……

  整間教室的氛圍因鐘涼的提問而凝結,吳依光往前站一步,說,鐘涼,很謝謝你提出這個問題,不過……簡均築拉住吳依光的手臂,吳依光轉身,看進簡均築的雙眼,裡頭只有純然的寧靜,沒有驚慌。簡均築以氣音說道,吳老師,我可以的。她拿起麥克風,眼神在教室兜了一圈,坦然開口,有,我有這樣的經驗。這件事我有跟你們學姊說過,說不定這裡有些人已經知道了。我讀大三那年,最好的朋友燒炭自殺了。

  吳依光聽見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她無暇查看聲音的來源。她也愣住了。

  鐘涼問,主任知道為什麼嗎?

  簡均築回答,如果為什麼對你來說很重要,那我可以回答,是感情的問題。

  鐘涼的神情依舊漠然,她說,謝謝主任,我沒問題了。

  簡均築臉上的笑意增添了無奈,她說,既然有同學問,我再多說一些好了。我在走來的路上,其實想起了那位朋友,我數了一下,她過世二十幾年了,可是,我怎麼想都覺得好像是幾天前的事情。所以,我才會跟你們說,先不要去決定自己該怎麼感覺,這是一個你們會放在內心很久的問題,不必急著有結論。

  另一位學生提問,老師跟那位朋友是同班同學嗎?位於臺灣三叉山東南側,海拔3310米,是臺灣僅次於雪山翠池的高山湖泊,也是島內唯一的高山隕石湖。

  簡均築搖頭,回答,不,她大我一屆,是學姊,我們讀不同系,都很喜歡爬山,是在登山社認識的。那天,計劃去嘉明湖 ,嘉明湖有點難度,我們做了幾次訓練,每個人都很期待,約定在臺北火車站集合,大家都提早到了,除了學姊。我從公用電話打了好幾通電話到她住的地方,沒有人接。後來,火車快開走了,我們只好上車。大家想說學姊大概是睡過頭吧。學姊的座位在我的隔壁,我記得自己一直看著那個空空的座位。

  那時,手機不普及,爬嘉明湖又必須很專心,到了第三天,我跟別人借電話打給學姊,忘了是誰接的。反正,有人告訴我,學姊在我們出發那天就走了。我一路哭著下山,還哭到摔倒,手被石頭割到,流了好多血。學姊留下三封遺書,一封給家人,一封給前男友,一封給我。她說很抱歉沒有跟我一起見證嘉明湖有多美,她希望我以後想到她,多想想我們一起爬山的日子,在山上的時候我們都很快樂。

  簡均築把麥克風放回桌上,示意她的分享告一段落。

  吳依光啞然無言。某種深不可測的哀傷在她空蕩蕩的胸腔裡不停地擴散、再擴散。有幾位學生捂著嘴,小聲地哭了起來。

  方維維舉手,緊張地問,老師,你看到學姊的信,心裡在想什麼?難道不會覺得學姊這樣說有點過分嗎?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再回去想本來快樂的日子,不覺得很殘忍嗎?我跟蘇明絢都有在追一個偶像團體,很巧的是,我們的本命是同一個人。我跟蘇明絢每一次聊天,都在聊本命的新造型、她的專訪、她的飯拍……我們不算特別要好,但只要聊到本命,是真的很快樂。這幾天,我發現自己再也不想聽到那個團體的歌,一聽就會想到蘇明絢,想到蘇明絢就會想哭。不覺得回憶完全被改變了嗎?好希望蘇明絢還活著,坐在這裡,跟我們一起上課……

  方維維按捺不住,放聲哭了起來。她的哭聲很快地渲染至教室每一個角落,有些人垂頭,眼淚沿著鼻尖滴落;有些人木然地盯著桌子,雙手緊握。

  鐘涼流了一臉的淚,她沒有伸手去擦。

  吳依光感覺到教室內流動著一股特別的情緒,難過,但並不黑暗。

  簡均築未置一詞,神情倒是很鎮定。吳依光始終很害怕沉默,害怕沉默讓自己被誤解為膽小,或者思慮不周,然而,簡均築似乎不這麼想,她珍惜此刻的沉默。

  吳依光又想到外公逝世的經驗。

  記不清從幾歲起,吳依光形成了一個心態:即使她再怎麼喜歡梅姨、被梅姨的個性吸引,她也千萬不能變得像梅姨那樣。母親不止一次當著她的面跟父親說,她這個妹妹,從小就很軟弱,遇到一點挫折就逃避,美國就是她最成功的一次逃避。吳依光不敢追問背後的故事,在她眼中,梅姨過得很幸福,威廉姨丈是個好人,喬伊絲跟愛琳也是個性甜蜜、大方的女孩。不過,她也知道,母親說的每一句話都有根據,她只好告訴自己,梅姨不是個好榜樣。

  外公的葬禮,母親、她、梅姨、喬伊絲跟愛琳一起坐在原木長桌旁,把金紙折成一朵朵蓮花,折到一半,梅姨趴在桌上,哭了起來,聞聲,喬伊絲跟愛琳互看一眼,也哎哎哭了起來。母親眼角凝淚,但她立刻以指腹抹去。吳依光想了一下,決定收起自己的眼淚。她想,在那麼多人面前哭是不得體的,喬伊絲跟愛琳還小,而且她們是美國人,她們遵守的是美國人的規矩。

  眼前至少有十來位青少年正在哭泣,吳依光有些彷徨。她想,我跟她們一樣的年紀,不,我比她們年輕時就懂得藏起自己的悲傷。若許主任或其他老師經過,見著這一幕景象,是否會疑心這間教室的大人沒有管理好秩序?

  吳依光安撫自己,若要追究,簡均築是主任,次序在她前面。實習階段,吳依光偶爾會握著粉筆,腦中一片空白,忘了自己說到哪裡。這時,她會下意識地去尋找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負責指導她的陳老師。幾乎沒有例外,陳老師也專心地看著她。只要確認陳老師沒有離棄自己,吳依光就能想起什麼,繼續解說下去。

  為自己負責,實在是太孤獨也太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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