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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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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輔導主任姓簡,名均築。四十五歲上下,目測一百六十五公分,齊耳短髮,素色短衫,寬鬆的長褲與運動鞋,脂粉未施。吳依光在校園偶遇簡均築,她都是這樣的裝扮。多數學生淨空了桌面,課本、鉛筆盒、衛生紙也被收進抽屜。鐘涼的雙手擱在桌上,用右手按著左手的虎口,就像那裡有個傷口。

  簡均築沒有站上講臺,她坐在講臺上,雙手放在膝頭,指頭自然地敞開,略低的位置使她看著學生時,必須稍微抬起視線。她和藹地問候,午安。

  學生們升上二年級之後,輔導老師轉由簡均築擔任。吳依光偶爾會在學生的周記裡讀到她們對簡均築的看法。簡均築不允許學生將輔導課挪作他用,她說,輔導課就是輔導課,不是拿來考試或自習的。對此,學生們評價兩極,有學生說她蠻喜歡簡均築的上課內容,也有學生對她很是反感,理由是,輔導課的目的不就是減輕學生的壓力?我的壓力就是書讀不完,我需要自習,而不是寫那些沒有意義的學習單。

  何舒凡導師班的學生也是給簡均築教的,她坦言自己也有收到類似的心聲。說完,何舒凡沉吟幾秒,反問,你不覺得這就是現在學生的困境嗎?她們實在太忙了,忙著讀書、考試、填資料,拼了命地追求被頂尖大學錄取。她們知道自己不快樂,但她們更害怕沒有時間。馬拉松的跑道旁邊,不是會設很多給水站嗎?作為旁觀的老師,我覺得目前的輔導課就像那些給水站,學生們當然渴,想喝水,但她們更害怕一停下來喝水就會被其他人超過。她們只能繼續向前。

  何舒凡的譬喻傳神極了,吳依光的腦中浮現了母親的身影,母親篤信忍耐跟成功之間的關聯,她即使渴得喉嚨都裂了也不會鬆懈。母親曾要求吳依光在辭典裡尋找跟吃苦有關的成語,每找到一個,她就要吳依光念出來,七次。她說,唯有這樣,你以後吃苦的時候才撐得下去,你看這些典故裡的人物都擁有很好的成就。

  那麼,蘇明絢呢,她悄無聲息地退出跑道,哪怕是一句我累了,都沒有說過。

  簡均築確認每位學生都安靜了,才徐徐開場。我想你們度過了一個不好受的週末,腦中會閃過很多念頭。會想為什麼,會想自己跟蘇明絢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說不定也會想時間倒轉的話,要改變跟蘇明絢相處的方式。想這些事的過程中,也許會覺得有一些想法很不應該。我想提醒一下,簡均築以手勢做了個引號,先不要這樣想。以後說不定可以這樣想,但,現在,先不要。就暫時允許任何想法都可以跑出來。

  簡均築咬字清楚,且不可思議地慢。

  鐘涼舉起了手,眼神有幾分輕佻。她說,主任,我想問。你有這樣的經驗嗎?就是朋友突然走掉了。學生不算,學生跟朋友不一樣。

  吳依光內心一沉。是鐘涼啊。正在治療憂鬱症的鐘涼。停下腳步,卻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喝上一杯水的鐘涼。

  鐘涼國中畢業時,以全校第一名的身份上臺接受表揚。鐘涼的父母以為,女兒在其華女中也會有相對應的表現。鐘涼在其華女中第一次的段考,是十五名,鐘涼的父母大失所望。鐘涼之後卻再也沒考過這麼前面的名次。鐘涼苦讀的時間越延越長,名次始終不見起色,她入學健康檢查是五十四公斤,高二學期初她站上體重計,只剩不到四十公斤。哪怕是一周只有一堂課的美術老師都說過,鐘涼不太對勁,得有人看著她。

  下學期,鐘涼的母親特地來學校,找吳依光商討女兒的情形。將近晚上六點,鐘涼的母親坐在會客室的墨綠色沙發,沙發幾無下陷,她坦承自己這一年被女兒的事情弄得六神無主,也掉了五六公斤。七分袖黑色洋裝讓她更加瘦弱,露出來的雙手青筋浮突,指甲也有些變形。吳依光還沒坐穩,鐘涼的母親急著切入正題,她先詢問鐘涼平常的上課狀況,以及,按照鐘涼目前的成績,可以考上哪一所大學。吳依光有條不紊地回答。鐘涼的母親捏了捏掌心,頓失冷靜地扔出一句,老師,我今天來也是想跟你說,鐘涼她最近在看醫生了。

  吳依光不以為意,班上有些女生會在中午撕開紙袋,閉眼吞下啞黃色的中藥粉末,不外乎是調整經期跟治療青春痘,青春期少女常見的煩惱。她安慰鐘涼的母親,說,快高三了,升學壓力很大,月經不順,長痘痘,都是難免的。

  鐘涼的母親注視著吳依光,眼神多了幾分評估。吳依光體內的警報響起,呼吸為之一緊,她換上友善的微笑,說,對不起,可以再說一次是什麼藥嗎?這是她工作多年養成的習慣:你永遠都會有意想不到的疏失,先賠罪就是了。

  鐘涼的母親聲音放得更輕,她說,是精神科的藥,我不想讓鐘涼才十幾歲就有這方面的記錄,可是我哥哥也是老師,他說升高三吃藥還不算太晚,好好調整的話,鐘涼應該可以鎮定下來,好好讀書、准備考大學。不過,我覺得不完全是鐘涼的問題,這裡的競爭太強了。鐘涼國中的時候就很正常。

  吳依光含蓄地問,鐘涼吃了藥,有好一些嗎?鐘涼的母親點了點頭,倏地又搖頭。她把問題拋了回來,老師你覺得好的定義是什麼?鐘涼現在雖然不像以前,會動不動講一些很沮喪的話,但有時我看著她,會覺得這個小孩好陌生。

  吳依光眨了眨眼,心思一動,鐘涼的母親之所以特地前來,交代一切,或多或少有另一層意涵:鐘涼目前很危險。她已經處於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父母也不能預測的程度了。這不是吳依光第一次收到這樣的告知,憂鬱症、躁鬱症、情緒障礙、不明原因的適應不良等等。何舒凡也說類似的情形是越來越常見了,她不確定到底是這些學生天性敏感,還是如今的社會就是會製造出這些病症。

  即使沒有這些名詞,吳依光也從學生課堂上的樣貌、她們寫在周記裡的心情,隱約認知到,如今的學生,跟十五六歲的自己不太一樣。她有時認為她的學生像俄羅斯娃娃,表面外觀精緻完好,但若拆開,裡頭是一個又一個,小小的、易壞的、稍有不慎就會弄失的、面貌不全的娃娃。

  更讓吳依光困惑的是,學生們認為這樣的「裡外不一」是常態,他們很早就活在社群網絡之中,他們打從心底接受一個人有很多個面向。

  對此,吳依光是被動的,老師心力有限,只要學生們不拆穿自己,她絕不伸手去試探;鐘涼的母親則想讓吳依光看見,若把她的女兒層層揭開,最裡面那層是空的。鐘涼的母親幽幽說起鐘涼給自己造成的負擔,她的父親,鐘涼的外公,命令她全心全意陪伴鐘涼一年,她上個月才走完留職停薪的程序。鐘涼吃藥一事,也讓她跟鐘涼的父親數度起了爭執。鐘涼的母親的雙手止不住地打戰,仿佛有什麼正在流失。

  吳依光默念著何舒凡的名字,好渴望跟何舒凡對調身份,何舒凡一定知道怎麼做。

  吳依光見過何舒凡安慰難過的學生。她的上半身前傾,側頭,露出耳朵,右手宛若有自己的意志般,優雅、溫柔地覆在學生的手背,拍了拍。學生摘下眼鏡,掉下眼淚,何舒凡不曉得又跟學生說了什麼,學生答了一句,好,我懂了,語氣仍激動著,之中卻也透著釋懷。何舒凡閉上雙眼,再也沒說話,靜靜地陪著那學生。她說英文裡有一個表達鎮定的說法,直接翻譯成中文是「搜集自己」,她做的事情就是跟那個學生一起搜集自己。

  吳依光曾經以為只要把國文科的知識傳遞給學生,就算盡了老師的義務。直到王澄憶事件,她才發現自己的一廂情願。即使何舒凡也認為她無辜,吳依光仍心底雪亮,若由何舒凡擔任王澄憶的班導,很有可能整起悲劇自始不會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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