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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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高中再次回到風暴核心。該名男同學的同學在網絡上以「班導沒有同理心」為題,匿名發佈了一篇文章,描述班導在安慰全班同學時,說了一句,我以前就覺得他個性有點太纖細。沒多久,有網友在留言區公佈那名班導的社群賬戶,輿論陸續湧入,隨時有人在輸入留言。何舒凡截了其中兩則,傳給吳依光,一則是「學生都死了,還要被你這樣檢討」,另一則是「你沒有當老師的資格」。不只何舒凡,吳依光認識的許多老師,多少以唇亡齒寒的心思關切著T高中事件的發展。 何舒凡歎氣,說,我同意這位班導說錯了話,可是,他都快六十歲了,那個年代的人對憂鬱的理解不就是這樣?心思太纖細了。想太多了。諸如此類的。每個人在職場上都有搞砸的經驗吧?但現在我們就像是動物園裡的動物,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再這樣下去,也不能怪我們的態度越來越保守吧。 這個結論,吳依光也感到沉重,兩人不再追蹤T高中事件的報道,仿佛再執著下去,他們會失去待在這份工作的決心。唯獨有一次,聊到新課綱,謝老師似笑非笑地說,你們還記得T高中的新聞嗎,好險我要退休了,現在的老師好慘,又要應付一堆莫名其妙的職責,又要提防學生會不會上網公審自己。吳依光從謝老師的語氣中模糊地看見了一個時代的榮景正在逸失。那個時代,母親也時常表達出憧憬跟懷念,很多事遠比如今容易。為什麼?吳依光認為自己知道答案,但她不想指出來。 吳依光苦澀地想著,許主任再次提起T高中,說不定她該回去一探究竟,那位班導之後還有待在那個班級嗎?還是毫無留戀地卸下了這個身份,遠走校園? 許主任發出一聲輕咳,吳依光拿回手機,熒幕顯示過了將近四分鐘,感覺像是好幾個鐘頭。許主任支吾一陣,說,以老師而言,你的反應有一點……怎麼說,特別嗎?至少我就不會跟學生說,我也很難過。吳依光問,那麼主任覺得怎麼說才好?她是打從心底想得知許主任的見解。 許主任著急地說,別誤會我的意思,我不是在糾正你。只是說,現在每一步都必須謹慎,這個年代老師說錯話的代價是很大的,T高中那次,到後來沒人分得清楚重點究竟是學生墜樓,還是老師失言。你在群組的發言,我就想,如果有學生把這句話說給家長聽,會導致什麼效果?個性比較負面、悲觀的家長是不是會想說,這個老師在做什麼,留下一句老師也很難過,學生要怎麼振作? 許主任的預測很精准,這就是鐘涼母親的想法。 臨別之際,許主任見吳依光一臉沉鬱,彆扭地抓了抓臉,改以柔性的口吻勸說,再給你一個小建議,我們實際上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人怎麼想我們。 說完,許主任邁開腳步,趕往一場已經進行了十分鐘的會議。 吳依光怔忡地望著手機,自問,十七歲那年,你活了下來,有沒有長進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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