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一六


  有些同學轉頭望向走廊上走動的人影,吳依光確定她們仍在全心全意地傾聽。教書這幾年,吳依光歸納出一件事,單憑眼神推敲學生們的心事,好容易失准。有時,越是在意的事情,她們越是故作無心。

  鐘聲響起。吳依光眨了眨眼,說,我想先跟同學們承認一件事,我不知道蘇明絢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想了兩天,一點頭緒也沒有。她似乎沒留下任何線索。

  地理老師握著馬克杯,出現在門口。

  吳依光環視著每一位同學,說,各位同學,下午第一堂國文課,輔導主任會來跟大家說幾句話。我們到時再繼續。

  吳依光匆忙地趕到另一間教室,一站上講臺,同學們停止鼓噪,看著她,沒有掩飾眼中濃重的好奇。吳依光苦笑,說,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之後再談好嗎?

  這一班的學生們不認識蘇明絢,對她們而言,問題的核心不是蘇明絢為什麼自殺,而是為什麼有和她們一樣年紀,生活條件差不多的女孩,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這個問題更抽象,也更困難,背後指涉的是,怎麼樣的生命不值一活?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吳依光回到休息室,迫不及待想見到何舒凡,她需要有誰給她一些安慰。何舒凡不在,桌上有張便利貼:許主任請你一有空,立刻去找他。

  吳依光做了幾次深呼吸,才向前一步,跟背著雙手,對著操場發呆的許主任打招呼。許主任的視線在吳依光的五官逡巡了一會兒,才問,跟班上的學生說過話了吧?

  吳依光照實回答,第一堂課之前,有說了一些,下午輔導主任也會來班上。許主任點頭,又說,接下來兩個禮拜是重點觀察期,要密切追蹤每一個學生的心理動態。他停頓幾秒,又問,你考慮寫一封信給班上嗎?也給學生父母一個交代?

  吳依光看著許主任,嘴巴半張,不知怎麼反應。

  許主任歎了口氣,說,看你這樣,你沒有這個打算吧。那你目前為止做了什麼?

  吳依光承認自己在班級群組發了一則訊息。許主任眼睛一亮,伸手,說,我要看。意思是,他要吳依光交出手機。

  吳依光身體不自覺地向後退。

  見狀,許主任側過臉,碰了碰陽臺脫落了一小角的瓷磚。他說,吳老師,現在是緊急狀況你懂嗎?對你來說,蘇明絢是第一個自殺的學生,對我這學務主任來說,是第二個,杜同學即使是在家裡跳的,有些人也算在我頭上。我這兩天給你擋了很多記者的電話,你不知道吧?如果再有第三個,我乾脆辭職回家喝西北風好了。

  吳依光感覺有什麼在胸口炸開。她覷了許主任一眼,不敢輕舉妄動。許主任耙了耙略顯稀疏的頭頂,加強語氣,吳老師,我是腹背受敵,我要擔心記者下的標題,又要想盡辦法防治蘇明絢的事在學生之間起了示範作用。你也學過,這種事會傳染的。我也不想跟你這樣說話,好像學生自殺我都不在乎、不心痛,只在意名聲。不過,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立場,班級群組是你的隱私,我尊重,但,你也要為我著想吧。

  吳依光還是沒有交出口袋裡的手機。

  她感到挫折。

  吳依光就讀其華女中的時候,身旁的同學相當迷戀發送簡訊。價格按則數計算,女孩們儘量敲滿字數。吳依光的訊息卻很短。母親給了她一部二手手機,鍵盤不靈敏,要輸入一行字,吳依光得花好多力氣。另一個顧慮是,母親定時抽查她跟同學的訊息往來。吳依光說,我都讀到其華女中了,你還要怕什麼呢?母親說,我怎麼知道有沒有像夢夢那樣遊手好閒的同學呢?吳依光閃躲了好幾次,有一天,訊息發不出去,原來是電信費沒繳。母親故意的,這是吳依光逃避抽查的處罰。

  吳依光索性告訴同學,我不喜歡傳簡訊,有什麼想說的,不能直接用說的嗎?

  她寧願被視為不合群的人,也不願透露實情。

  如今,許主任也要看她的手機。

  許主任抿了抿嘴,好聲好氣地說,你還記得T高中的事吧?哎,我們這幾個月跟T高中真是同病相憐,只是現在鎂光燈又落到我們頭上了。

  聞言,吳依光打了個冷戰。許主任碰了兩次軟釘子,才翻開T高中這張底牌,他禮讓過她了。吳依光遞上手機,許主任在熒幕上滑了一下,尷尬地說,你還沒解鎖。吳依光咬牙輸入一組數字,背過身。她不想要眼睜睜看著一個許主任埋首讀取她發出與接收的每一則訊息,她認為這之中具有某種不言而喻的殘忍。

  T高中的事,說是老師最害怕的夢魘也不為過。

  死者是一名高二的男學生,據稱他當時坐在教室外的女兒牆,跟幾位朋友戲鬧。上課鐘響,學生們紛紛往教室移動,幾秒後,走在最後的兩位學生說他們聽到東西墜落在地的悶響,幾乎是同一秒,尖叫聲自一樓擴散。男學生從四樓「掉」下去了。

  男學生當場沒了呼吸心跳。

  學校堅稱是意外,理由是男學生幾秒鐘前還跟幾位玩伴拉拉扯扯、有說有笑,新聞媒體也如此跟進。殊不知,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一家網絡媒體刊登了男同學事發前三天,上傳至社群的文章,乍看是流水賬的生活記錄,有一句話卻格外引人注目,想到要去學校就很憂鬱,上學有什麼意義呢。該網絡媒體摘取這句話作為標題,文章一上架,短短半天就累積數百人留言和轉發。有人分享自己的經驗,也有人標記了教育部跟民代,說不要只在乎少子化,也要抽空看看被生下來的孩子是否幸福。

  T高中再次聲明,男同學的家長也認定孩子的死是一場意外,請外界停止不必要的揣測。兩天后,其華女中的高三杜同學在深夜,被人發現倒臥社區中庭,頭破血流,已沒有生命跡象。其華女中取代了T高中成了新的眾矢之的,距離大學入學測驗不到三十天,人們率先把杜同學尋死的理由跟考試壓力畫上等號。

  劉校長告訴記者,她不會說出杜同學的任何信息,也請媒體不要忘了其華女中還有八百多名學生,再過二十幾天就要參加影響一生的考試。如此得體的說法,多少給事件的火花潑了冷水,最終的報道只占了報紙角落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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