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一四


  段考結束,運動會緊跟在後。母親遠赴歐洲出差,為期十天。晚餐,吳家鵬讓女兒做主,吳依光請吳家鵬外帶意大利肉醬面。吳依光手持叉子、捲動過硬的麵條,眼角瞄到吳家鵬不小心把肉末甩到了餐桌,他抽了兩張衛生紙,沒有沾水,敷衍地揩掉。若母親在家,這個隨便的動作必然會逼得她抓狂。吳依光後知後覺,父親也跟她一樣,因母親的缺席而比平日更加自在。

  她陷入猶豫,眼前說不定是個好機會,她有許多問題想問父親,比方,為什麼他們只生一個小孩?為什麼每一次梅姨宣佈要帶著兩個表妹回來,母親就會異常焦躁、神經質?更令她摸不著頭緒的是,等母女倆在機場接應梅姨一家三人,母親又會恢復從容。她會一把取走即將從喬伊絲或愛琳肩頭滑落的提袋,捏捏兩位外甥女的臉蛋,問候出發時的天氣、航程是否經歷了亂流。兩個小女孩如麻雀般說個不停,一個才說完,另一個就忙著接上,中間穿插著梅姨沒什麼威嚴的提醒,說中文,你們答應到臺灣就要說中文了。

  吳依光沒有採取行動,她擔心父親會轉述給母親聽。但凡與女兒相關的事物,吳家鵬向來是交給妻子拿捏主意。他曾半正經、半玩笑地說過,生兒子我還知道要怎麼管,女兒我就派不上用場了。小女孩的心思太細膩了。

  吳家鵬詢問女兒大隊接力的棒次,他有些歉意地說,他清晨無論如何都必須去陪一位客戶打高爾夫,他會努力趕上女兒的競賽。吳依光嗯了一聲。內心不抱期望,以諾言來說,母親的更可信。母親不輕易答應,一旦答應,就會全心全意做到。

  晚上八點半,最遲不超過三十五分,遠方的母親打來電話,多半是詢問吳依光作業的繳交情形與考試分數。掛上電話之前,吳依光會說,媽媽,晚安。有一兩個夜晚,時間搭不上,母親前一晚預告,明天就不打給你了。吳依光很矛盾,她既喜悅擺脫了那些管控,又禁不住對著窗外街燈暈染的黃光,思念起母親。

  她的人生中,經歷了好幾回這樣,迷蒙的,難以定義的深邃感情,對象全是母親。

  體育老師給體弱的黃同學編了個意想不到的輕鬆差事:趣味競賽的評審。運動會當日,教室後方疊滿學生家長送來的數箱飲料、餅乾跟水果。吳依光的父母捐了兩箱進口蘋果汁。吳依光翻找著黃同學一家的捐贈,她什麼也沒找著。吳依光咕噥,黃同學真好命,什麼便宜都占去了。

  一轉身,黃同學的父親碰巧映入眼簾。他穿著褪色的運動夾克,矮小,黝黑,說話時一嘴凌亂的黃牙,脖子上掛著一台笨重的相機,他亦步亦趨跟在妻子身後,時不時舉起相機,東拍一張,西拍一張,仿佛對眼前所見興致盎然。

  吳家鵬果然來遲了,他小跑步進教室,運動外套掛在手上,上過臘的皮鞋微微發亮。一見到吳依光,吳家鵬歎氣,我想了想,還是回家沖個澡。吳依光別過頭,背對父親,半個小時前,競賽結束了,吳依光追過兩名選手,吳家鵬什麼都沒看到。

  黃同學出現了,她才結束評審的工作,臉頰泛紅,粗喘著氣,雙眼晶亮,仿佛對自己很是滿意。黃同學的母親小心地以手帕吸取女兒額際的細汗,她的父親從保溫瓶裡倒出一些什麼,遞給女兒,黃同學咕嚕咕嚕喝完,把杯子送回去,甜笑,說再來一杯。黃同學的父親又倒了一杯給女兒,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糖果,剝開蠟紙,遞給女兒。黃同學沒有接過,反而是抓走父親其他的糖果,塞進口袋。黃同學的父親抬手,彈了女兒的額頭一下,說,再吃這麼多牛奶糖你要蛀牙了。黃同學的母親打斷,說,我們去拿比薩吧,老師說有家長送來了好多比薩。

  這一家人從衣著到每一個動作,都散發著窮酸的氣息,吳依光卻像是受詛咒似的,不能移走視線。聽到比薩,她看向父親,吳家鵬加訂了十盒比薩跟五桶炸雞,作為遲到的賠罪。兩三位同學拿了比薩,特地走到吳依光面前,說,謝啦,副班長。吳依光看著黃同學拿回三份比薩,一家三口吃得沉醉盡興,一會兒吮掉手指的醬汁,一會兒交換口味。吳依光認為自己該採取一些行動,她起身,走過去,幾乎要脫口而出,你是不是習慣了別人為你付出?想到黃同學倏地停止那愚笨的微笑,吳依光心跳加速,雙腳興奮地顫抖。突然,黃同學抬頭,直視吳依光,她舉起比薩,說,副班長,謝謝你爸爸送來的比薩。好好吃。真的好好吃。

  吳依光點了點頭,接著,她躲進廁所,在窄小的空間,吳依光按著胸口,流下眼淚,兩人眼神交會的刹那,吳依光看清了她的渴望——她好想變成這家人的女兒。

  這個認知讓她腦中一片空白,吳依光不得不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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