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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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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20世紀70年代至90年代,臺灣民間在當時依法成立的三家商業電視臺之外,私營的各種地下電視臺統稱為「第四台」。1994年起,臺灣省政府發放有線電視系統業者許可證,故「第四台」在臺灣也成為有線電視的代稱。

  還有約莫一成的學生沒有讀訊息。幾乎全是吳依光默默歸類為住在「溫室」的學生,她們的手機,一回到家,就會被沒收。小時候,吳依光的家裡沒有第四台 ,母親認為娛樂不是令人變笨、就是變得邪惡,或者以上皆是。十幾年後,相同的論述捲土重來,差異在於第四台換成了「網絡」。想到這些學生還活在蘇明絢並未死去的世界,吳依光想,「溫室」為他們封存了一個和平的週末。由學生擔任,協助老師督促、輔導同學完成作業。班級內通常會有幾名小老師,類似于大陸學校的班幹部。

  吳依光曾這樣提醒學生:有些作業的解答會公佈在班級群組,沒有社群賬號的同學,再找時間聯絡小老師 。稍晚,吳依光接到一位家長的來電,對方的語氣飽含怨懟,她質問為什麼吳依光要求學生加入班級群組。吳依光婉轉解釋,她沒有要求,只是建議。女人不怎麼領情,她進一步埋怨,吳老師,當初聽到班導是你,我就覺得不是很適合,你太年輕,又沒有小孩,你不能理解現在小孩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

  聞言,吳依光身子一熱,胸口隨之起伏,女人不打算給吳依光說明的空間,她留下一句話,介於請求跟警告,你是班導,我希望你考慮一下,不禁止學生使用網絡會導致多少問題。說完,女人逕自掛斷電話。

  吳依光只能看著自己的手心,喃喃自語,不是這樣的,你說顛倒了,正因為我沒有小孩,我才更明白小孩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

  吳依光困於這樣的命題很久了,她常在雜誌、談話性節目,看著人們胸有成竹、侃侃而談,成為父母之後,他們如何更包容,更能辨識生命任何細小幽微的徵兆,以及,更加完整,孩子的到來讓他們看清往昔渾然不察的匱乏。

  吳依光對於這樣的見解始終懷抱著本能上的質疑,她想,父母這個身份也會悄悄地在另一個層面形成暗影。有些人因此忘卻他還是人子時,生怕被控制、被定義、被錯誤解讀的恐懼。

  隔天,與何舒凡餐敘。吳依光不由自主地還原自己跟女人的對話,更精確地說,是女人單方面的宣示。何舒凡凝視著吳依光,鏡框後的雙眼如湖泊,閃熠著細碎的光,她問,你想跟學生對質嗎?吳依光搖了搖頭,說,不,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只是好納悶,這些人沒有想過,這樣子跟我說話,我以後看到學生本人,要怎麼心平氣和?學生也是,她就不害怕這麼糟糕的謊言直接被拆穿嗎?何舒凡把切成小塊的羊小排放進嘴裡,好一會兒,她反問,如果學生很清楚呢?其華的學生都不笨,說不定她很清楚自己的謊言很快就會被識破,既然如此,問題落在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吳依光呼吸一緊,等著何舒凡說下去。

  何舒凡穿了件高領蕾絲邊襯衫與牛仔短褲,腳上踩著墨綠色綁帶涼鞋,與她在學校的穿搭可說是天壤之別。吳依光跟日常並無二致,米白色襯衫與卡其色直筒長褲。

  說到穿衣,吳依光沒遇過比母親品味更好的女性,工作、日常和度假,她都有自己的獨到的審美與執著。謝維哲也說過,第一次見面,返家之後,芳對於吳依光母親手上的腕表與襯衫依然念念不忘。吳依光告訴謝維哲,分別是Chanel跟Stella McCartney。謝維哲哦了一聲,說他只聽過前面那個牌子,吳依光無所謂地聳肩,她說,我認識那些牌子,但我不會買。那不是我想追求的人生。

  吳依光沒有說出口的是,我不想變得和母親一模一樣。所有見過兩人的人,都會說,她們的長相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吳依光可以抵抗的只剩下穿著。

  何舒凡苦笑,說,從你的描述,這位家長對自己非常有自信,我猜,她平常在家裡也是這樣發號施令的角色。合理嗎?吳依光思索半晌,點頭。何舒凡吐出一口長氣,輕輕按著額際,說,依光,這些話,我不是以同事的立場,而是以朋友的立場說的。我們在學校修了很多理論,但我當老師這麼多年,反而覺得最重要的一件事教授們都沒說,那就是,老師這工作要做得長久,一定要時不時同情一下自己的學生。以你的例子來說,學生在幹嗎呢?把老師的話改成對自己有利的形式,再說給家長聽,幸運的話,父母退讓,學生拿到上網的權利,不幸的話,就像你遇到的,父母數落老師,老師考慮要不要去興師問罪。可是,不能上網跟惹怒老師,哪個更煩呢?

  何舒凡喝光杯中的氣泡水,語速越放越慢,每一年,看著學生,我越來越相信,我再怎麼做也無法完全地理解他們,我是上個世紀的人,這註定了我和他們在很多話題永遠不會形成共識。就像現在,我跟你可以這樣,面對面、看著彼此的眼睛說話,我不認為我們的學生喜歡這麼做。他們更傾向隔著一層媒介說話。現在的學生的友情多半是在我們看不到的網絡、一則一則訊息堆起來的,白天我們看到的那些互動,更像是過場跟幕後花絮。回到這位學生,她一回到家就不能上網,換句話說,她只能在過場跟幕後花絮經營人際,她大概覺得,自己活得比其他人辛苦吧。

  吳依光咬了咬牙,問,沒有同情之外的選項嗎?

  何舒凡又倒了一些氣泡水,說,我遇過跟你很像的情形,那時,我很嚴肅地教訓那位學生,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利用我?那位學生竟然跟我說,如果我的話有人聽,我幹嗎用老師的名字呢。然後,我笑了出來,對,笑出來,啊,可惡,還真的是這樣。我現在可以諒解了。他們的確犯了錯,不過,我也同情他們,好可憐,自己想要的東西,卻得借別人的名字才能得到。我不跟你計較了。聽起來好像有點自欺欺人,不過,我寧願這樣,這麼做我的內心平靜多了。

  半晌,吳依光說不出話來,某個程度上,她心知肚明何舒凡是拐著彎勸哄她就此放下。何舒凡做到了。吳依光再次想起這位學生,心中的芥蒂的確淡了。

  另一方面是,何舒凡對那位學生的描述,屢屢讓吳依光聯想到自己。

  她也是沒有聲音的小孩,她想偷的豈止是名字,而是別人的人生。

  好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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