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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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隔天,吳依光是被市內電話的鈴聲給吵醒的,她坐起身,發現自己在書房的沙發床睡了一夜,她抓起扔在地板上的眼鏡,推門走向客廳。謝維哲一頭亂髮地從主臥走出,兩人互看一眼,謝維哲率先停下腳步,這個不起眼的小動作,顯示他對於電話是誰打的,已有定論。吳依光接起電話,是吳家鵬,她猜錯了,她以為是母親。 吳家鵬的語氣稱不上友善,怎麼昨天你媽打給你,你都不接?你媽緊張到一整晚都睡不著,現在,她的脾氣也上來了,你待會兒打電話跟她解釋。 吳依光沒好氣地反問,爸,你打這通電話,就只是為了要我去跟媽說話?吳家鵬安靜幾秒,不無尷尬地說,我當然關心你,不只我關心你,你媽也關心你。不然怎麼會一直打電話給你呢? 吳依光按了按眉心,問,你們是怎麼知道的?吳家鵬回,你上電視了,你跟一個胖胖的男生站在醫院的門口,記者都拍到了。 吳依光的背脊一涼,是誰通知記者的?記者是否捕捉到她應付許主任的蠢樣? 母親加入這場對話,看來她一直守在旁邊。她問,如果我們沒問,你打算拖到什麼時候才告訴家裡?吳依光回,我有很多事要處理,我處理完就會告訴你們。母親又問,跟你說話的是誰,不是校長吧,我記得你們是女校長。吳依光削去自己聲音裡的任何情緒,她說,媽,我現在不想談這個,我說過,等我處理完——母親打斷吳依光,再次繞回原點,說,我覺得這件事很嚴重,我現在就要確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吳依光的眼球後方傳來陣陣刺痛,她幾乎是哀求了,媽,讓我休息一下好嗎? 然後,吳依光聽見,話筒另一端,母親下達了指令,換你跟她說吧,你告訴她,我們之後再打給她。吳依光對著話筒說,謝謝,我聽到了,她毫不留戀地掛上電話。 想像母親此刻的眼神,冰冷、抽離、神秘,仿佛只要她願意,她可以讀取你所有的想法,你怎麼做都阻止不了。這是吳依光犯錯時母親的懲罰手段之一,她會命令吳依光站好,她要以那居高臨下的眼神審判她、細數她的過錯。 母親很少揍她,她相信無能的人才會選擇暴力。吳依光曾試圖說服母親,我寧願被痛揍一頓,也不要你以那樣的眼神看著我。母親的回答是,那正是她要的效果,她說,你最好記住這種恥辱的感覺,提醒自己不要再犯錯。 謝維哲走近,試探地問,你爸?他的臉頰略帶濕氣,頭髮倒是撫順了,在吳依光和父母說話時,他完成了盥洗。吳依光望著丈夫,沒來由想推敲,在百合面前,謝維哲是否也這麼矜持?他是否會放縱自己的發尾亂翹?吳依光深諳自己不應該如此掛念丈夫的外遇對象,吊詭的是,唯有想著百合,她才能暫時忘記「吳老師」的身份,她才能從「蘇明絢為什麼要自殺」的纏念中得到片刻的釋放。 她迎上謝維哲關心的眼神,問,你怎麼會猜是我爸?謝維哲的眼神閃過一絲倉皇,須臾,他才吞吞吐吐地說道,我想說這個時間打來,不是你媽,就是你爸,可是,如果是你媽的話……謝維哲打住,吳依光以眼神示意他說下去,謝維哲瞄了地板一眼,口吻頗有破釜沉舟的況味,如果是你媽的話,你現在應該會更不開心。 吳依光定定地看著謝維哲,為什麼兩人的對話不曾銘心刻骨,謝維哲依然摸透了她跟父母的關係有多麼扭曲?她不認為,人會花心思去厘清自己一點也不愛的對象。既然如此,他是同時愛著她也愛著百合嗎? 吳依光跟謝維哲初次見面,身邊都跟著自己的母親,同行的還有莫阿姨。莫阿姨跟兩家互有來往,也是促成雙方認識的橋樑。 出門前,吳依光仍做困獸之鬥,她挖苦地說道,若謝維哲有莫阿姨形容得這麼優秀,為什麼年近四十仍需要透過長輩的介紹來認識女性?母親轉述莫阿姨的說辭,謝維哲個性內向,不太懂得怎麼搭訕女生,之前好像也沒什麼戀愛的經驗。說完,母親加上自己的評價,我聽了就覺得這樣的人很適合你。 吳依光沒有蠢得去追問,為什麼這樣的人適合自己,她聽得出這段話的底下蟄伏著某種翻舊賬的興致。她放棄掙扎,說,我們走吧。 踏進餐廳,吳依光找著朝他們揮手的莫阿姨,莫阿姨示意吳依光在謝維哲面前坐下,吳依光照辦。莫阿姨又催促,你好歹跟人家自我介紹一下吧。吳依光半推半就地抬眼,看向謝維哲,令她驚訝的是,她看到一張緊張、仍試圖表達友善的臉,這就是吳依光對謝維哲的第一印象:他們是同類。 他們不擅長讓人失望,哪怕是陌生人。 莫阿姨說,年輕人見面,第一餐最好吃下午茶。茶,餅乾,蛋糕,都是可以咬一下、啜一口再放回去的吃飲,不影響聊天。語落,綁著馬尾、身形瘦弱的服務生端著盤子走來,她突然失了重心,盤子一斜,豔紅的草莓自雪堆般的奶油墜落,所有人的視線跟著那顆草莓在桌面上滾了一圈又一圈。草莓停在吳依光的面前,服務生慌張地跑來,撿起,鞠躬道歉。莫阿姨啊了一聲,說,怎麼這麼不小心,會補一份新的蛋糕吧?吳依光覷了謝維哲一眼,謝維哲尋常地回視著她,沒有受到驚擾。吳依光低頭,瓷杯裡茶湯清澈如琥珀,她撫著杯身的指尖發燙,眉心卻隨之一寬,她找到第二個共通點:他們不在意別人犯的錯。吳依光偏著頭,眯細了眼,她好訝異,這麼短的時間,自己就不排斥謝維哲了。 始終寡言的芳說話了,吳依光謹慎地諦聽這位相貌平凡的婦人。芳說,我們家這個兒子,從小就不喜歡說話,長大後也一天到晚窩在實驗室裡做研究,如果他說話有哪裡不周到,請吳小姐多多包涵。母親接腔,這樣很好,我不太喜歡能言善道的男生。吳依光腦中浮現了一個身影,她質疑,母親是否在指涉那個人,都是好久的事了。 謝維哲仍是安然地微笑,他坐在一群女人之中,像個懂事的小孩,既不吵鬧,也不發呆,像是隨時都能接受別人的使喚和差遣。吳依光的視線投向莫阿姨,她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啜吸,眉眼不無功成身退的得意:她給雙方都找來合適的人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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