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五六


  我在高中即有擔任家教的經驗,這幾年下來,或許運氣好,手上的工作沒斷過,學生一個接一個,不同的學生來自不同的家庭,每個家庭背後有不同的故事。隨手拿一個案例來說,這案例很有趣,我沒寫出來。那個學生每堂課都巴著我,要我聽他千瘡百孔的求學經歷,以及他多麼喜歡音樂。下課後,他把我拉到鋼琴面前,要我聽他彈鋼琴,我的音樂素養不太足,辨認不出他的技巧好壞,但我聽得出來他與鋼琴所創造出來的空間,是很和諧的。

  第十堂課,我在地鐵上,突然驚覺這一切太不對勁了。我步出地鐵站,往學生家走。學生已在房間等我,我走進客廳,跟他的母親說:「阿姨,對不起,我不能教了。我認為把音樂學好,是他的真正需要,他也可以做得很好的。」

  那位母親很鎮定,沒有停頓太久,她開口說:「我早知道該送他去學音樂,可是我還是想試試他學普通科的可能,你才來幾次,就可以告訴我這些,可見事情真的很明顯,我會去說服我丈夫的。」之後,她進房去找學生,母子倆很慎重地跟我說再見。

  我忘不了那位母親的反應,她在說話時,我清楚地感受到她對兒子的愛意。那個學生是獨子,父親經商,學生說過,父親希望他讀商科,做個商人。

  對於大部分的案例,我不能理解這些家長為什麼要如此對待自己的小孩,在前幾個案例中,我認定這些家長很「奇怪」,隨著我的學生人數增多,見識到越來越多光怪陸離的景象,我才轉頭認定是我的母親很「異常」,她讓我以為,小孩被視為獨立個體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在我所生長的這塊土地上,常情並不是這樣子的,家長們更傾向把孩子視為所有物。

  我突然很好奇,什麼是教育的本質?我對這有了興趣。

  在大學擔任家教,多半是打工性質,遇到跟學生、家長三方之間的衝突時,我不會積極去處理,有幾次索性辭職了事。在思索「不考司法考試的下一步」這段空窗期,我決定先回去做我擅長的事:家教。從兼職轉為專職,心境上轉變很大。這三年,除了教法的改進,我花了更多心力觀察衝突的形成與發生、記錄我與學生的對話、檢討與家長溝通的措辭,等等。

  更多時候,我瞭解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很多人問我:「你教過這麼多學生,為什麼挑這些學生寫故事?」

  我想,他們各自代表了一種「典型」。

  例如巧藝,她讓我看見同儕之間競逐家境的心態,以及一對學歷上吃過苦頭的父母,梭哈自己的人生,只為子女換取一個「可能」更有前景的未來;譬如若娃,我為了她,翻找不少多動症的資料,想厘清他者急於撕除的標簽,為什麼成了若娃母親的定心丸,這背後是怎樣的生命經驗;或者眼鏡仔的母親,或者茉莉,她們讓我思索多重角色的衝突,在妻子、母親甚至媳婦的折衝之中,她們最終為了取得什麼而舍掉了什麼,又是為什麼。

  我對茉莉印象尤其深刻。明玉不是個擅長愛人的母親,明玉自己在原生家庭中受到的創傷,或多或少借著女兒茉莉的人生還魂了,茉莉卻沒有讓這樣的創傷在女兒小葉身上重演,她走出了一條新路。我們常說,父母對小孩的愛是與生俱來的,我不這樣認為,至少在茉莉的例子上,我清楚地看見一個母親,一步一步地學習愛自己的女兒。

  還有我不太想提的蔡漢偉。蔡漢偉非常聰明,想法也很偏激,我認識他的頭一個月,他動輒把「好想死」「我的父母是惡魔」掛在嘴邊。我在他身上投注的心力遠超過其他學生,想方設法消解他心中對父母長期累積的恨。我認為,他必須和他的父母和解,從仇恨中走出來,回歸自己的人生,去正視他在學校這一社群的處境。在我努力朝這個方向行進的同一時刻,蔡漢偉的父母猶不肯放棄他們的理念:小孩是我的,我知道怎麼做對他最好。兩種想法一再碰撞,蔡漢偉最終的結局是我最不能承受的,他的父母花錢與人和解,他被送出去,問題沒有得到解決,反而惡化了。

  也或者是賈寶玉,我凝視他的痛苦長達半年。兒子喜歡男生,是賈寶玉的母親所恐懼的。她是天生這麼恐懼嗎?倘若我們的社會能接受多元的愛與被愛的可能,她還會這麼恐懼嗎?

  對於女友以及分手的真正原因,賈寶玉多是避重就輕,我也想過,在學姐心中,這段半年的感情,她有沒有受到傷害?是誰令她受傷了?

  ※

  在我的成長經歷中,父親是缺席的。我很期盼,有一天我進入一個家庭,在那個家庭裡,父親不只是經濟上的角色,也是家庭教育的重要一環。我很想書寫一位父親,知悉他的兒女,一如母親知悉她的孩子。很遺憾的是,或許是華人的定位使然,我走入這麼多個家庭,沒有遇見一位這樣的父親。大部分的中生代父親,仍把家庭教育視為母親的專職。

  我只能希冀,這樣的父親已經存在了,並且越來越多,有一天我會遇見的。

  草稿出來後,許多人看了只問:「那麼,依你看來,父母的角色是什麼?」

  我思索良久,有一點淺見,或許就類似牛頓的宇宙觀吧。牛頓認為世界好像一個鐘錶,師傅完成裝配之後,上緊發條,鐘錶即開始自行走動,也就是說,上帝完成創造之後,即退居幕後,而人類可以憑藉理性去發覺這世界的運行。

  每一個小孩,或者該說每一個人,有其存在的獨特性。有太多父母執意要小孩去臨摹其他人的行為,複製類似的成功經驗,去追求他們眼中的理想人生,圓滿他們年輕時未竟的夢,甚至驅策小孩成為「第二個自己」。仿佛一個生命的誕生,是為了滿足、成就另一個生命。

  就小孩的立場來說,「為了達成某個目的,自己才被生下來」,也是很可悲的一件事。

  先前,我向一位年紀略長的朋友訴苦,他不但沒有安慰我,反而一針見血地指出:「選讀法律系,與你母親有關,但最關鍵的是你自己,當年可沒人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是有選擇餘地的,選擇餘地雖然不大,但你還是有選擇餘地的。可是你沒有掙扎,你放棄了,為什麼?答案很簡單,我們都怕人生會出差錯,但我們更怕人生出差錯時,沒人給我們擔責任。大學要念四年,這麼關鍵的決定,你讓出來,讓母親來為你做決定,你讓自己成為可憐的受害者,你之後的不順遂、你的不滿,可以全往你母親的身上扔。你也怕選了外文系後,凡此種種都要自己扛了。」

  家長經常問我一個問題:「小孩子不照我的心意填志願,該怎麼說服他?」

  先前,我從不正面回應這個問題,怕答得不好得罪家長。如今,我有了一些勇氣回答這個問題:「家長可以給意見,提供給小孩你的觀點,與小孩討論,但是,做出最終決定的人最好是小孩,這不是理想,更不是溺愛或縱容,而是一種事實,這是他的人生,他得學會肩負起做決定後所產生的責任。相反地,你若執意替他做決定,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溺愛,因為他始終學不會如何掌理自己的人生。今日發生車禍,我們絕對先找握方向盤的人而不是車主。這是他的人生,你卻緊握著方向盤,日後出事了,他會說:『找我父母吧,你不該找我。』」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