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
|
|
清一清喉嚨,我刻意以一種很吊兒郎當的口吻說:「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寫。」 我的回答得到了絕佳的效果,母親的臉歪向一邊,嘴唇不停地顫抖。下一秒,她哭了出來。當著所有老師的面,她把臉放進掌心,認真地哭了起來。見狀,我的臉也歪了,天啊,她是嫌戲劇張力不足嗎?居然就這樣哭了。 「葛老師,你也看到了,我的兒子這麼有主見!他一句『我就是不想寫』,我們做父母的,難道能逼著他去考試,架著他去寫作業嗎?」母親把握鏡頭,繼續發揮她驚人的表演天分,「是我們夫妻沒有用,管不動自家小孩。可不可以請你再給他一次機會?才差兩分而已,只要你幫他加上兩分,他兩個學期的平均分就過六十了,老師,我求你了……」 葛老師臉色鐵青,母親這一招奇襲乍看之下奏效了。 我回過神來,津津有味地打量著眼前瞬息萬變的局面。 老師,那個時候,你一定打心底憎惡我那置身事外的態度吧。看起來很欠揍是嗎?只是,你不妨想一下,乍看之下,這是我的人生,但實際上操盤的是那對合作無間的怪獸。 日子久了,我還會對自己的人生感興趣嗎? 廢話就不多說了。 葛老師不愧是教書近二十年的王牌老師,她沒有被母親騙上舞臺,隨母親一同起舞,相反地,她很快鎮定下來,把掌心覆蓋在母親的手上,很慢、很沉重地說:「成績已經送出去了,如今我也沒有更改的權力。漢偉媽媽,我可以理解你此時此刻的心情。但是漢偉已經十七歲了,眼看著就要滿十八歲,他快成年了。在法律上,十八歲已經要負擔完全的刑事責任了。做父母的,是否該放手讓孩子成長呢?」 我幾乎要為葛老師喝彩了,跟小學六年級一下子被打爆的菜鳥老師不同,面對我媽凌厲的攻勢,她不但成功抵禦,還做出了漂亮的反擊。 情勢逆轉,視線又落到我媽身上了。她沒有說話,只是直直地瞪著葛老師。 葛老師要贏了嗎?老師,若你曾經閃過這樣的念頭,哪怕是一秒,也是很不應該的。 可以毀掉自己小孩的怪獸,怎麼可能會輸呢? 「葛老師,我知道你未婚,也沒小孩。我很期待,等你有了小孩,會怎麼教育他?你自認會教出一個成功的小孩嗎?我非常想知道,今天,倘若是你的小孩站在這裡,你也會像現在這樣,堅持毀掉一個年輕人的未來和人生嗎?」 我不用看也能想像,在場所有人,包括支著耳朵偷聽的那些老師,全都臉色大變。 葛老師抽開手,身子往後退,眼眶迅速地漲紅。她的嘴巴張了又閉,像魚在吐泡。她教了我一年,我沒見過她這麼狼狽的樣子。 等候多時的父親發聲了:「我們走吧,跟這種人說話沒有用。」 父親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了葛老師一眼,沒有說再見,大步地邁出教師休息室。 老師,我能原諒你當時驚愕的呆樣,我跟你說了好幾百次,我的父母在跟你打交道時,總表現出一副他們很愛我的模樣,以及他們是多麼敦厚純樸的父母,那是假的,是表面。你起初不肯相信,還質疑我不知感恩。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這次把老師牽扯進來很不好意思,但讓你親眼見識一下這對夫妻的真面目,我想是很值得的經驗。 葛老師是很受學生愛戴的老師,她很嚴格,但她的嚴格是經過思考的,學生可以感受到她背後的用心良苦。大家喜歡抱怨她,然而那些抱怨不失撒嬌的味道。 葛老師和母親的精彩對決幾日內傳遍了校園,這根本是腦震盪事件的翻版,我又被孤立了,前一天還在同我說笑的同學,看著我的眼光充滿了忌憚與猜疑。不同的是,大家好歹是高中生了,排擠的技巧昇華了,他們不會當面表露對我的鄙夷,但我聽到了一些風聲,班上的靈魂人物在臉書上創了一個社團,叫作「媽寶蔡漢偉」,我賄賂其中一個社員,叫他把頁面打開給我看,瀏覽了幾分鐘後我關上了,看太久有礙身心健康。 縱使我有滿腹的牢騷,還是快進一下吧,否則這故事的重疊程度未免太高了。 「媽寶蔡漢偉」社團建立約莫一個月,我認清這個班級已無我的容身之處,得另尋出路了。我開始和校內一般人口中的「不良少年」走得很近——老師這輩子不認識幾個吧,全部科目加起來不到一百分,不僅被家長放棄,也被學校放棄的那種人。 不出幾個星期,我在新的團體建立起自己的地位。我拿什麼來說服他們呢?不用想也知道,是錢。或許是身為長子的緣故,我的父母對我一向很慷慨。我出借昂貴的戲設備,正版球衣、球鞋,必要時直接借錢給他們,他們簇擁著我,而我,則像是君王般,隨性指出今日施捨的對象。我的開銷越來越大,拜訪父親書桌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必要時,我也光臨過媽媽的皮包,噓——請保密,老師不想害我難做人吧? 團體中有個女生很黏我,她的神韻跟女神有些近似,看著她,會喚起我許多甜蜜和痛苦的回憶。星期五最後兩堂社團課,我們會很有默契地想個藉口,溜到高職部頂樓的殘障廁所幽會。段考前的週末,我們偶爾欺騙自己的父母,說要去圖書館念書,其實是跑去旅館。 沒有一家旅館提出檢查證件的要求,這點我的朋友老早就告知了,但是第一次毫無障礙、輕而易舉地坐在旅館的床上,令我有些悵然若失,少掉違法的刺激感,這件事也不太酷了。 老師,你的表情好好笑,有那麼不可思議嗎?也對,老師大我七八歲,一路念的又是第一志願,在那種乾淨的環境長大,腦袋容不下半點肮髒吧。 現在女方的父母要告我,除非我們賠錢和解。真是莫名其妙,我在這件事中一直處於被動,也不是只有我一人有責任。唉,只因為我是男生,才讓對方的家長有了可乘之機吧。 老師,你差不多要被辭退了。我的父母要放棄我了。 我媽說,她累了,也受夠我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