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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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二歲的年紀,我被迫認識到:不要以為小孩子是沒有惡意的生物。 在這個社會上,有一派人主張:「小孩本性善良,會做錯事一定是受到外界不良因素的誘導。」 抱持這種觀點的人,一定沒有認真品味過童年。小孩子是一種充滿惡意的生物,必須隨著年歲漸增,受到禮教的規訓之後,才會學習收斂,或者懂得包裝自己的惡意。 雖然深刻厭惡著同學們的無恥,但是畢業旅行快到了,我不能讓自己落單。因此,我不得不檢討一下自己遭到排擠的原因。我用了幾堂課的下課時間來思考,這才很訝異,所有人的媽媽,無論是家庭主婦還是職業婦女,她們把小孩送來學校後,便不再干預,心甘情願地回家或工作去了。其他的導護媽媽在結束任務之後,多半會三五成群離開校園,唯獨我媽媽會脫隊跑來我的教室。 當天,媽媽載我回家的路上,我故作老成地說:「媽媽可以不用再來我的班級了,我已經升上六年級了,要學會獨立,自己處理自己的事情。媽媽多把心思放在妹妹身上吧。」 聞言,媽媽露出了哀傷的神情。 我也很難過,覺得和媽媽之間生出了一道裂縫,不如從前親密了。 但是,和媽媽之間生出裂縫後,我和同學的關係反而越來越親密。下課十分鐘,王卷毛又會來找我討論最新的遊戲通關進度了,又有同學揪我一起去學校商店買點心了。 在我對班級重拾歸屬感時,母親又急著把我給毀了。 如今想來,那只是一場很普通、很平凡的意外。我跟幾個同學在穿堂玩小學男生愛玩的遊戲:比力氣。比到後來,大夥扭成一團,一邊大笑一邊轉起圈圈,不知道是誰突然放了手,我被甩了出去,頭撞到了牆壁上。上課鐘聲響起,眾人一哄而散,我踉蹌地爬起身,忍耐著眩暈,緩慢地走進教室,完成下午四節課程。 回到家之後,頭暈的狀況仍未好轉,我吃不下任何東西,只想睡覺。到了七八點,我忍不住了,從床上爬起來,去客廳找媽媽,才說出「我好想吐」四個字,便彎下腰,嘩啦啦地吐出一地的黃綠色黏稠物,是營養午餐的涼麵和花椰菜。 「你是不是食物中毒了?」 「不是。」我搖搖頭。 「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媽媽的臉上佈滿了擔憂。 我沒有想太多,把下午發生的事情簡略地報告了一下。 聽我說完之後,媽媽的眼神變得很銳利。 我一恢復到可以坐直時,她就把我帶到餐桌邊。她手邊放著紙筆,很溫柔地在我耳邊說道:「來,好好跟媽媽說,是誰跟你一起玩遊戲?幾點的事情,那時候老師在做什麼?」 如果我那時候抬起頭來關心一下母親的表情就好了。 媽媽那時候的臉色,一定很叫人害怕。 可惜我頭太暈了,只想快點躺回床上休息,便毫無保留地把事情的前後告訴了她。 隔天一早,先去醫院報到做檢查。做完檢查,媽媽把我帶去學校。 車子停在校門口的時候,我很吃驚,醫生說我必須靜養一陣子,我以為媽媽會幫我請假。 她牽著我的手,像颱風一樣刮進了教室。 那時正在上生物課,生物老師是個即將退休、留著一頭漂亮白髮的老先生,姓氏我已忘了。 媽媽只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先借一下麥克風」,也不問生物老師的意願,便把麥克風從對方手上接了過來。她手中握著一張黃色字條,清晰地念出和我玩耍的同學姓名。 我背脊發涼,這才意識到,前一天我說話時媽媽忙碌的右手究竟在記錄些什麼了。說來有些悲哀,由於母親勤跑我的教室,對班上的同學了如指掌,她知道每個名字和對應的長相。有些人呆坐在椅子上,不敢抬頭,失去耐心的母親沖去他們的位置,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揪了出來,說:「你們全部給我出去,我們到外面談。」 為了不干擾其他學生上課,所有人集合在離教室不遠的主席臺上。 有些人埋怨地看著我,有些人一臉驚慌失措,瞪著眼,嘴巴微張。 我很不想站在我媽旁邊,怕別人誤會我們是同一國的。 班主任正在走廊盡頭的教室上課,一接到消息,便放下正在進行的課程,邁開步跑過來。當她看見嚇作一團的學生和被母親架在身後的我,五官扭曲成奇異的模樣。 母親明確地下了指令,要班主任聯絡那些同學的家長。 「這些人的父母必須到校,厘清事情始末,談論後續的賠償事宜。」 班主任愣了一下,母親不耐煩地催促:「老師,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班主任看了母親以及她背後的我一眼,又回頭看看其他學生,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走進教師休息室。 一個小時內,所有的家長陸陸續續抵達了。與其說是家長,不如說是母親更貼切,裡頭沒有一位父親。那群母親看著冷汗直流的小孩,以及表情凝重的班主任,不禁也變了臉色。她們焦急地問道:「我的小孩怎麼了?」「為什麼他得在這裡罰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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