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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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個家 怪獸都聚在一起了 「在我對班級重拾歸屬感時,母親又急著把我給毀了。」 Hear the monsters say 少年說 我恨我的父母。 幹嗎用那種眼神看我?不是在開玩笑,我很認真的。 這麼多年下來,我認清了一個道理:我父母是毀掉小孩子的天才,他們生出我,再用盡手段毀掉我。老師,我知道你心底在想什麼,你八成是在盤算:又是一個住在豪宅裡、有錢人家小屁孩的無病呻吟。至少你的眼神是這樣說的。 事情才沒有這麼單純! 我花了這麼久,去認清一件事:「我這個人」與「我的父母」只能擇一存在。別緊張,我這麼說並不表示我會沖去廚房拿刀砍我的父母,相反地,我很清楚,以社會輿論而言,我父母的存在價值比我可觀許多,該被消滅的角色是我。但是,我不敢死……老師你見過鬼嗎?雖然很害怕,但我想要親眼見證鬼的存在,想要有誰很堅定地告訴我,人死後,是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的。這樣一來,我或許能乾脆一點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好,我要認真說我的故事了,請給我很多的耐心,一旦你的表情不是我所預想的,故事就終止了,你別想再從我的口中得到半句話。不要覺得我是個怪人,我很久沒有跟人好好說話了,事實上,我快喪失「和現實生活中的人」溝通的技巧了。今日,會想跟你坦承這些,或許是基於對老師的一點點信賴,也可能是因為這些事一直累積,已經到了不跟誰說就會爆炸的地步。 老師,你準備好了嗎? ※ 在「那件事」發生之前,我很樂觀地相信,我是個再幸福不過的小孩。 自我有印象起,母親在我就讀的小學,至少擔任過導護媽媽、愛心媽媽以及故事媽媽,等等,名稱我不太確定,反正就是上下學時段維持交通秩序,每個星期有一天會來教室給同學們講故事,或者學校舉辦活動時前來支援的角色。 起初,我很開心,可以在上學時間看見媽媽,帶給我宛如生活在家中的安全感。母親結束工作後,會很自然地造訪我的教室,找我說話。最讓大家羡慕的是,媽媽不會空手前來,她手上時常拎著幾包小餅乾,叮囑我發給同學。段考前後的日子,母親會更大方地訂麥當勞請全班人吃,同學們好喜歡她,我也是。 我對媽媽的愛,在小學六年級那年的運動會後達到了巔峰。 那一年的運動會,對於我們全班有特殊的意義。上一屆運動會,全校跑最快的紀律委員在倒數衝刺時摔了重重的一跤,我們班從第一名掉到第四名。臺上頒獎的時候,我們在台下哭成一團,紀律委員更是不計形象哭得滿臉鼻涕眼淚。 因此,六年級的運動會,我們承載著非贏不可的壓力。不僅賽前的訓練做得非常扎實,放學後自願留下來練習的人也十分踴躍。班主任說,我們一定要在今年大隊接力的項目中奪冠,給小學生活畫下沒有遺憾的句號。聽到這句激勵之言,有不少人紅了眼眶,包括我在內。 運動會那天一早,學生家長的捐贈如洪水般地湧入班級。有一整箱的運動飲料、堆得小山似的零嘴和餅乾,也有家長扛了兩鍋自己煮的綠豆湯和炒麵過來。 十一點多,頂著烈日,我們不負眾望,把其他班的選手甩在身後,得了冠軍,頒獎時全班同學抱在一起,又哭成一團。我們一路歡呼地回到教室,一踏進門內,大家一個接一個發出驚歎聲,只見講臺上擺滿了一袋袋的比薩、炸雞和薯條。分量很充裕,絕對不會有分配不足的問題,這點我很有把握,母親是個細心的人,她在做事之前,會把所有可能的後果都考慮在內。 同學們興奮地拆開紙盒,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母親站在講臺上,用平常講故事的溫暖聲調說:「你們年紀雖小,卻這麼認真地參與運動會,阿姨看了很感動,要好好請大家吃一頓。大家辛苦了,你們真是好孩子!」 媽媽一席動人的言語,成功收服了大家的心。 「漢偉,你有這樣的媽媽真好!」類似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最好的朋友——王卷毛——往我的肩膀揍了一拳:「可惡,我也好想有這樣的媽媽噢!」 王卷毛的拳頭落在身上,不痛,一點也不痛! 我太開心了。我的媽媽是最好的媽媽。 可是,運動會過後一個月,情況逐漸超乎我的想像。六年級是小學的最後階段,據說小孩子的心性會在這一年產生很幽微的轉變,我很贊同這樣的說法,我就親身經歷了這樣的轉變。 班上開始有一些流言蜚語。 「蔡漢偉的媽媽好煩,她為什麼要一直跑來我們教室?」 「哼!真會用錢收買人心,若沒有他媽媽,誰要跟蔡漢偉當朋友……」 「班主任也被收買了!你有沒有發現,班主任對蔡漢偉說話時特別溫柔?」 我很訝異,一個月前,我們還在同一間教室,一同吃著我媽買來的食物。一邊咀嚼比薩、炸雞,一邊口齒不清地吐出「阿姨真是太好了」的嘴巴,如今卻講出如此陰險的話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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