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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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她看起來還是比許多人可愛。 「我到初中才擁有自己的手機,第一次買手機,媽媽就給我買智能手機。一開始我很興奮,在裡面裝了好多通信軟件,同學們也很興奮,紛紛加我,發了好多信息給我。那時候,我和朋友都很開心,這樣聯絡很快、很方便,又不用錢!但是,之後發生一件令我有點介意的事情……」若娃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我,「你不會跟我媽告狀吧?」 「不會。」我做出保證,心中很猶豫,要是若娃告訴我的事情很嚴重呢? 「有一天,媽媽突然叫我不要跟某個女生來往,她說那個女生說話很輕浮。我覺得莫名其妙,媽媽根本沒有和那個女生見過面啊,該不會是偷看了我的手機吧?原本也只是猜想而已,不是很確定。過了幾天,我在浴室洗澡,手機放在房間裡。我媽沒有經過我的同意,用我的手機打給那個女生,要她發信息的時候不要夾雜那麼多髒話。那個女生嚇死了。隔天,我一到學校,她交給我一封很長的信,說自己從今以後必須跟我保持距離,她也跑去跟很多同學哭訴,說我媽媽很恐怖,不僅偷看自己小孩的短信,還會打電話『警告』別人。我在班上的處境從此變得很尷尬,大家不會跟『媽媽管很多的同學』走太近。」 若娃陳述時,我又想起了豆豆,她們的說法有許多相符之處。 「你可以設密碼啊,很多通信軟件都有這種功能。」 「我當然試過了……」若娃沒好氣地說,「看完信之後,我很傷心,馬上設了密碼。沒想到媽媽居然為此氣得發抖,她說:『若你沒有做虧心事,為何要擔心媽媽看你跟朋友的聊天記錄?』我無話可說,也不想讓媽媽認為我做了虧心事,只是覺得很奇怪……」她的雙手絞在一起,語氣有些壓抑,「我只是想輕鬆地跟朋友聊天而已,這樣也有錯嗎?」 此時,眼前一大團的紊亂中,有一截小小的、短短的線頭亮了出來。 我陷入兩難。家長是付我薪水的人,若以這個角度切入,我最聰明的做法,就是把若娃所說的一切拋諸腦後,專注在教書這件事情上,可是,看著她彷徨的神情,我發現自己做不到。幾經思量之後,我戰戰兢兢地開口:「你有沒有考慮過,和媽媽商量一下,請她不要再檢查你的手機了?好好說一下,媽媽或許可以諒解的。」 「不可能。」若娃不假思索地搖頭,「媽媽說過,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之間不可以有秘密……就像她也會把自己的事情告訴我。」 「所以,你就不再用手機跟朋友聯絡了?」 「對。我很累,同學也很累。他們跟我抱怨,跟我說話要很注意用詞,免得我媽哪天心血來潮,突然打電話過去罵人。久而久之,他們變得不太喜歡跟我聊天,最後,幾乎沒人發信息給我了,即使有,也是討論一些功課和考試的事情,他們不會和我聊天。」 若娃給整段故事下了注解:「我有時候很困惑,媽媽也會把自己買鞋子的發票丟掉,免得被爸爸發現,可是媽媽卻可以不管我的心情,直接看我的手機,這不是很矛盾嗎?」 在她說話的此刻,整個人的神色竟淡淡地散發著通曉人事的世故。 仍有不少亞洲的家長服膺權威式的管教方式,他們相信,上對下的模式有助於親子關係的穩定,介入孩子的私領域,也是保護孩子的有效手段之一。在這種氛圍下,強調孩子隱私權的聲音往往會被壓抑,甚至遭受攻擊。 曾有一位家長跟我說:「在小孩子無法為自己的作為負起全責之前,既然父母可能得承擔小孩犯罪的責任,那就有監督的義務。看孩子的日記、往來通信,合情合理。在小孩子成年之前,他們尚未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自然也是沒有隱私權的。」 在這樣的說法中,「比例原則」四個字不見了。 若娃身臨其境。 ※ 若娃的課程穩定下來後,我得正視一個事實:她的基礎概念幾乎一片荒蕪。 她初三了,「先乘除,後加減」的概念仍需要我反復提醒,分數與小數點的轉換掌握得很差勁,她說過:「一又二分之一就是一點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她的記性,她的大腦仿佛一片沙漠,不管我在上面刻了多重的字跡,挖了多深的溝,過兩三天,她會滿臉歉意地請我原諒,她又忘光了,一點印象也沒有。 周考、段考、模擬考,每一張考卷發下來,永遠是遍地開花,整片的猩紅刺目。 奇怪的是,對此楊太太永遠保持一貫的從容,似乎很習慣女兒拿這樣的分數。她依然不冷不熱地招呼我,依然在桌上備齊茶點,依然笑臉盈盈地注視自己的女兒,頂多只是在走去隔壁小房間時,清清淡淡地說一句:「麻煩老師再加強一下。」 和楊太太一以貫之的冷漠相較,我的教學熱情倒是漸漸乾涸。拿起考卷,對於一再處理相同的題型感到厭煩。一日,若娃又帶回一張三十六分的考卷,檢視整張考卷,裡頭有將近八成的題型她已做過相仿的練習。我把考卷擱置一旁,換個方式檢討。 「平常在學校上課的時候,你都做些什麼呢?」 「發呆,放空,等下課。」似乎覺得自己的答案很有趣,若娃輕輕地笑了出來。 「每一堂課都這樣?」 「對啊,」她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我從小學就是這樣,每堂課都好無聊,坐在教室裡根本就是浪費生命。所有人都在忍耐,都在等下課,只是有沒有表現出來的差別。一樣的事情,今天講了明天又得重複,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複習。學這些很重要嗎?一次函數、二次函數,很重要嗎?媽媽說,數學不用學得太深,只要買東西會算錢、找錢,那就夠了。」 我心底一涼,沒有多言。 若娃不想學習是理所當然的,這是她母親一手「栽培」出來的結果。 「那你喜歡什麼?」 她的大眼睛溜了一圈:「當然是和媽媽逛街啊,最喜歡和媽媽去逛百貨公司了,每一季,百貨公司都會上新品,不同季有不同的流行。媽媽最喜歡買鞋子和化妝品,很多櫃姐都認識她,她是大戶,一刷卡就是好幾萬,還可以換一堆贈品!」 「好,除了逛街,你還喜歡什麼呢?」 「去好吃的餐廳!」她咧開嘴,一口漂亮的貝齒露出來,「媽媽是夜貓子,她看電視看到很晚,醒來時也差不多中午十二點——快要下午一點了。她中午一個人吃,吃得很隨便,吃完就去逛街、做頭髮或者做美容,反正就是等我放學。媽媽很在乎晚餐,晚餐有我陪她聊天,她喜歡那種點幾道菜可以坐很久的店,一邊聊天,一邊吃飯。」 在若娃的協助下,我很容易在腦海中勾勒出楊太太的一天,很明顯,她是個日子不虞匱乏,卻也孤單寂寞的人,女兒去上學的幾個小時,她無聊到四處打發時間。 緊接著,若娃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偷偷跟你說,媽媽以前很瘦,拍婚紗照那天,她還不到五十公斤,現在胖了至少二十公斤,你就知道媽媽晚上有多能吃了。老師難道沒有發覺,我們常跟你更改上課時間,叫你晚半小時再來嗎?那是因為,有時老師快來上課了,媽媽卻還在吃甜點。」 語畢,她笑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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