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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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個家 一脈不相承 她偷偷希冀著,父親待會兒就會走過來,對她說一句:好女兒,你也辛苦了。 Like mother like daughter 茉莉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母親明玉的心是核桃。 如何在沒有工具的前提下,取出核果,又維持核果的無傷呢?這是很大的智慧。 自小,茉莉一家就是村內矚目的焦點。茉莉的父親敏雄繼承祖業,專營南北貨,事業規模不小,地方上的人看見他,大都清楚他的身份來頭。事業臻至高峰時,敏雄娶了一位來自臺北的大小姐——明玉。婚後明玉給敏雄生了一對兒女,男的叫柏宥,女的叫茉莉,兄妹倆都遺傳了明玉好看的臉蛋,五官精緻、膚色白皙。 來自臺北的明玉,對兒女的期待也有些不同。 兄妹倆不過五六歲,明玉即在他們耳邊慎重表明:「雖然我們住在台南,但是等到你們十五歲,哥哥要去臺北考建中,妹妹去考北一女。兄妹倆一個穿卡其色的制服,一個穿綠色的制服,若是如此,做母親的也就沒有遺憾了。」 明玉說這些話時,有一種妖魅的氛圍,像是在撒嬌,也像是在許願。她的眼神晶亮,小茉莉可以看見母親眼中的小火焰,燒出熠熠的明暖。那時,小茉莉還不懂「北一女」這三個字,但已能辨識綠色,她猜北一女與綠色之間,篤定有什麼魔法或者宿命般的聯繫。為了母親,為了留住明玉眼中那道光的神采,她必須得到那顏色,那綠。 小茉莉上初中時,明玉定了成績標準——九十分。少一分,打一下。考卷發下當日,就是論定賞罰的日子。像是世界上大部分的標準一樣,這標準也不乏彈性,明玉心情好的時候,八十五分也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相反地,倘若不巧那天她心裡有事,八十九分還是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柏宥的標準是八十分。 「為什麼哥哥的標準比我低?」小茉莉如此問過。 「因為你是女生。」怕女兒不懂,明玉又加重語氣,「記住這個道理,在這世上,女生表現九十分,跟男生表現八十分,在外人眼中是差不多的。更要緊的是,即使你可以表現出九十分,放在心底就好,在男人面前不要太驕傲。一旦你太強硬,壓過男人的鋒芒,就是自己把日子搞得很難過。」明玉的一席話,仿佛是藥,更像是毒,注入茉莉的血液裡,在她睡下的夜晚,繞著她周身奔流。 有一回,小茉莉數學不及格,考完她已經覺得不妙,等到考卷發下來時她更是嚇得手腳發軟。該死的是,那回考試失手的人不多,老師不給加分,無疑是給小茉莉判了死刑。回到家,她臉色發白,明玉跟她討考卷,她顫抖著從書包裡摸出那張紙呈給明玉。明玉見了,眉頭一抬,一句話也沒說,抄起電視櫃旁的藤棍,一陣猛打。 小茉莉很早就懂得,疼痛是一種自己必須學會與之共處的事物。明玉打到十來下時,她已經不那麼痛了。她兩手撐地,跪在地上,背蜷得像蝦米。她在等待,等待明玉打得手酸。茉莉不是第一天認識自己的母親,明玉一旦拿起棍子,就很難放下,除非累了。 汗水滑進她的眼睛,她恍惚之間想起一件事,柏宥也考過一次五十八分,明玉只是念了兩句,摸摸他的頭催他快吃飯,吃完飯趕緊念書。她心裡不由得酸酸的,掉下眼淚,跟汗水和在一起。 ※ 一天,遠方來了一個人。 封實多年的核桃,微微地裂了縫。 那天是茉莉父母很得意的日子。柏宥考上了陽明山那所醫科大學,茉莉考上了北一女。茉莉的父親大手筆地辦了二十幾桌席,但凡常來茉莉家走動、泡茶聊天的,見者有份。整個場子,敏雄淨是「柏宥」「柏宥」地喊,一下子說「柏宥快點來這兒看這位阿姨」,一下子又是「柏宥快來見這位議員叔叔」。茉莉考上北一女的喜悅,完全給柏宥考上醫科大學的光環遮蓋住了。 茉莉把眼前所有人事收入眼底,偷偷希冀著,父親待會兒就會走過來,對她說一句:好女兒,你也辛苦了。只要父親一句話,她就可以忘記過去七八年間,她拒絕的那些遊玩邀請、被明玉沒收的課外讀物、被關在家裡的寒暑假——當然,也包括她這七八年挨過的棍子。 只要父親一句話,她的傷口會好的。 好不容易,熙來攘往中,父女的眼神對上了,聚光燈降臨,茉莉屏住呼吸,最佳女主角的夢幻時刻,她已經背誦好臺詞,「不會的,爸爸,讀書一點也不辛苦」,臉上要掛著輕盈的微笑,語氣務必溫柔婉轉。然後,父親會說:「你真是個懂事的女兒。」 敏雄咧開嘴,對茉莉笑開一嘴黃牙:「茉莉,你快去媽媽的梳粧檯上,把哥哥的成績單拿來。鄧叔叔來了,說不信有人的數學可以拿這麼高分,他要眼見為實,我偏要叫他心服口服!」 像是有誰在胸口撒了鹽,茉莉的心房心室瞬間萎縮了。 她吸了吸鼻子,上二樓,進房拿了成績單要往回走,在樓梯轉角撞到一個瘦瘦的人影。儘管樓梯光線不足,但是不影響香味的傳遞,茉莉聞到淡淡的香氣,猶豫地喚了一聲:「小阿姨?」記憶中,只有小阿姨有灑香水的雅興。人影出了聲:「茉莉,我找你找好久了。」 果然是小阿姨。 小阿姨是家族裡的傳奇,眾人說起她總有點顧忌。傳說她年輕時談了一場刻骨銘心的戀愛,兩人交往五六年,男方卻娶了小阿姨最好的朋友。小阿姨沒有說過男方一句壞話,只是她也沒有結婚,在臺灣的日商公司做了幾年行政工作,存了一些錢,最終跑到日本長住,接一些翻譯的工作,也出過幾本居家整理的書,日子過得恬定優雅。 「小阿姨,你在找我啊?」茉莉有些受寵若驚。 「對啊,在樓下沒看到你,你爸說你在二樓,我就親自來看看啦。」小阿姨笑著祝賀,「茉莉,恭喜你啊,北一女不簡單,這可是你媽媽的夢想。」 「啊?」茉莉困惑地抬起臉。 「你不知道?」小阿姨說,「你母親從小到大都很會念書喲,初中讀北二女,高中想考北一女,可惜失常了,分數讓我爸,也就是你外公很失望。你母親想重考,你外公不答應,說女生沒有挑選的資格,沒人把錢花在栽培女兒讀書上。你外公給兩條路走,看你媽要認命一點去念其他學校,還是趁年輕早點嫁人。你母親也有些賭氣吧,看一眼你爸的照片就點頭了。幸好敏雄是個好人,算疼你媽,否則我也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下去……」小阿姨遲疑了一下,偏著頭,語氣有些斟酌,「你母親嘴裡沒說,但我猜她心底很怨吧,你外公太重男輕女了。」 越聽到後頭,茉莉的嘴巴張得越大。像是在未受到邀請的情況下,無意間踏入一座私人花園。花園和牆外的風景截然不同,裡頭有外人不知曉的枯榮。茉莉終於懂了綠的真實意義,懂了母親每一次朝她大腿抽打的狠勁。茉莉也想起舅舅,那個讓外公、外婆頭疼得要命的兒子,大學重考三次才考上,快六年才畢業,堪比念醫學系。畢業後,成天遊手好閒,外婆看不過去,只好盤下一間雜貨店讓他做老闆。 明玉很少在柏宥和茉莉面前提到自己唯一的弟弟。 不,明玉也很少提起自己婚前的情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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