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五


  至於平常,一聽到鑰匙插入轉動的聲音,小圓媽就會像支火箭般從客廳沖出去,笑臉盈盈地站在玄關,給丈夫脫下外套,接過他手上的公文包,柔聲問:「吃飽了沒?」「要不要給你放洗澡水?」

  很可惜的是,伉儷情深的光景時效並不長,等到夫妻倆前後進入主臥室,氛圍將大不相同。起初,只能偶爾捕捉到幾縷窸窸窣窣、刻意壓低的談話聲。不久,聲音越來越大,即使隔著一堵牆壁,我和眼鏡仔都聽得清楚分明。

  「你到底是怎麼教小孩的,一個月跟我拿那麼多錢,卻連個兒子都搞不定?你知不知道,魏經理的女兒去年考上北一女,陳董的兒子今年也推甄⑤上清華大學⑥了,每次開會,談到自己的兒子我就頭痛,模擬考的PR值沒一次過九十,在臺北市區,能有什麼好高中可以讀?我跟你鄭重警告,我不會讓他去讀那些沒聽過名字的學校。他沒考好,乾脆送他到美國。」

  〔⑤臺灣的高中生考普通大學,必須先參加大學學科能力測驗,之後可利用此成績報名推薦甄選(簡稱推甄)申請入學,類似大陸的自主招生。〕
  〔⑥指位於新竹市的臺灣清華大學,前身是北京的清華學堂。〕

  沒隔幾秒,小圓媽的尖叫傳過來:「送到美國?一個兒子養到十五歲,只因為高中沒考好,你就要把他送去美國?你有沒有想過,這樣我就得一個人在家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情緒化,看清楚一點好不好?臺灣現在的競爭很激烈,未來會更激烈,你兒子的資質又不比人強,不早一點送出去培養一些外語能力,培養一些國際觀,你再這樣盲目地寵下去,非得等到我們的獨生子日後在職場上被別人狠狠比下去,你這做媽的才甘心嗎?只怕到那時,你放手也來不及了。」

  講課的音量終究無法蓋過夫妻激昂的齟齬,我看著眼鏡仔,想從他臉上瞧出一點端倪。

  他看著課本,語氣輕緩鎮定:「沒關係,我早已習慣了。」

  我沒有多問,只是很難過,捏著他的肩膀,良久說不出話來。

  「老師,我真的不介意啦,趕快來做下一題吧。」

  ※

  大考的日子一步步逼近,經過幾次模擬考,小圓媽的標準不是沒有做過調整,PR九十,PR八十八,最終降到PR八十五,眼鏡仔沒有一次達標。小圓媽怒氣衝衝,她說:「我都降低標準了,為什麼你還是做不到?」

  她在我面前「算賬」的情景越來越常上演。呼巴掌,擰手臂,用腳踢踹,情況越演越烈。有一次,我們課上到一半,小圓媽沖進房間對著眼鏡仔破口大駡,只因她打了個電話給老師,關心眼鏡仔近日的上學情況,老師誠實答以「容易分心」四個大字。

  每一次,我只能站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眼鏡仔挨揍。有時候,事情很快就結束了,一記拍頭,小圓媽就把他交給我了。有時候,傷害的過程會久一點,他會被擰耳朵,擰到他的臉漲成豬肝色,小圓媽才甘願放手,饒過他。

  每一次,我鼓起勇氣,幾乎要站出去護著眼鏡仔,到最後,仍是選擇卻步與退縮。

  我混淆了自己的身份。說到底,我只是個一周提供兩次教育服務的家教,還是說,我有更大的責任,必須積極阻止這一切?更糟糕的想法是,我懷疑小圓媽是故意打給我看的,誰叫我拒絕體罰。她故意挑在上課前,聲嘶力竭地呼喊,動手動腳地演給我看,暗示我:「看啊,你也沒有多會教嘛。」

  小圓媽是家庭主婦,又不喜外出,也不熱衷社交,她能說心事的夥伴就那麼兩三個。她的存在價值,是肯定,還是否定,主要交由丈夫來決定。然而丈夫給的期望太沉重,她一個人難以承受,只得分流給眼鏡仔,分流給我這個一周不過出現五小時的外人。每週時間一到,我無可回避地必須出現在這個家,她看到我,明白自己滿漲的情緒將得到出口。

  我、眼鏡仔、小圓媽,我們三人不知不覺地掉進一條食物鏈,吊詭的是,位居食物鏈最上端的眼鏡仔的父親,一個星期撥給眼鏡仔的時間,可能沒有幾小時。

  ※

  有一天,小圓媽不打了。

  她掩著臉,哭倒在沙發上:「你不認真念書,你爸爸都不想回家了。他說,你是扶不起的阿斗,讓他很失望,看到你就心煩。怎麼辦?爸爸不想回家了。」

  眼鏡仔不吭一聲,走了過去,坐在母親身邊。

  母子倆哭成一團。籠子內的小貓,被送走了三隻,剩下兩隻,輕輕地喵喵叫。

  我旁觀著,心底清楚這一切的荒謬,這樣溫馨的光景沒有太長的壽命,小圓媽會再度對眼鏡仔動粗的,時間早晚而已。只要眼鏡仔的父親執著于兒子的成就,只要小圓媽持續把丈夫放在人生的第一順位。她今天只是累了,明天會重振士氣來鞭策眼鏡仔的。

  我辭職了。簡言之,我背棄了與眼鏡仔的諾言。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有多少個夜晚,我走過榮星花園,來到眼鏡仔的家,心中佈滿灰色悲觀的想法。按下門鈴的那一刻,我的心又惶恐又顫抖,迎在前方的,又會是怎樣的景象?

  我無疑是以一種夾著尾巴的狼狽姿態,落荒而逃。

  這也是我極少想起眼鏡仔的原因。一想起就感到刺痛,想起他厚重鏡框下那怯生生的眼神,想起他曾經給予的信賴,想起他挨揍後,反過來安慰我的敦厚。在我離開之後,小圓媽是否打得更凶了?她是否對兒子更絕望了?她能明白我辭職的理由嗎?

  最後,我很怕去想像的是,眼鏡仔還在臺灣嗎?他是否已被送去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度?

  ※

  眼鏡仔住在透天厝⑦裡,含頂樓共四層,他的書房和臥房是分開的,以住在臺北市的小孩而言,他擁有很奢侈的生活空間。他上下學由小圓媽開名車接送,用很好的手機,書包是那種有伸縮把手的昂貴款式。他很難找到一套衣物、一雙鞋子不是從百貨公司買來的。

  〔⑦通常指層數在兩層以上、門戶獨立、產權獨立、內部樓層可互通的獨院住宅。〕

  眼鏡仔的父親擁有良好的社會地位和經濟條件,善於社交辭令,熟知商場進退的規矩,穿著要價不菲的手工西裝和定制皮鞋。他只有眼鏡仔這一個兒子,只要對眼鏡仔的未來有助益,任何名目他都願意投資。小圓媽外表雍容優雅,在外人面前說話輕聲細語,她花很多時間栽培眼鏡仔,定期通過電話和老師交流兒子近況,老師曾誇小圓媽是個十分盡責的好母親。

  眼鏡仔每天的早餐必定有一瓶雞精⑧和一隻雞蛋,吃完早餐後,小圓媽會遞給他維生素、魚油和鈣片等,待他吃下了,她才安心帶他去上課。

  〔⑧以臺灣傳統工藝熬制,萃取整只雞的營養精華的滋補品。在臺灣流行。〕

  任何人見了,都會說眼鏡仔的命很好,生活在很幸福的環境中。

  他的父母好愛他,而他們的愛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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