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四


  他抬起頭來,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中有驚訝與屈辱。但他很快就恢復到習慣的處理方式:垂下眼,拳頭緊握,把視線交給地面,一動也不動。

  小圓媽的嘶吼一撥接著一撥,她將許多陳年往事一一掏出來,內容儼然是眼鏡仔截至十四歲的失敗史,包括幼兒園老師對眼鏡仔不怎麼樣的評價、失常的小學入學考以及不上不下的小學畢業成績……完全不顧我這個外人在場,她逕自開展清算式的數落。她忘了叫我坐下,也可能是故意的,總之我形同被罰站,跟眼鏡仔一起站著聽,感覺像是聽了一輩子那麼久。結束時,偷瞄一眼時鐘,才不過半小時。

  小圓媽困倦地坐回沙發上,朝我們揮了揮手,說:「老師,你可以上課了。」

  我不想上課,倒是非常想逃,腦海中閃過一百個逃離現場的藉口,但又一一刪除那些選項。我心明眼亮,假若我此時開溜,眼鏡仔的處境將變得更為艱難。

  一同經歷暴風雨的洗禮,我與眼鏡仔之間,不免萌發出一種近似革命情感的牽絆。我非常、非常想離開,但我不能離開。

  我走了就是背叛。

  我幾乎是硬著頭皮,踏進眼鏡仔的房間。他拖著腳步,跟在我身後。

  桌上,課本攤開了一半。

  我們分別坐了下來,彼此面色尷尬、動作生硬,仿佛這是我們第一次上課。

  淚水在他的眼眶裡打轉,沒有掉下來。他撐得很勉強。不在我的面前掉淚,似乎是他僅存的用以維護自己尊嚴的手段了。

  為了填補我們之間的空白,我開始動起嘴巴。不過,我的聲音有氣無力,在同一頁轉了十分鐘有餘,好像鬼打牆,怎麼也走不出去。眼鏡仔很細心,察覺到我的失落,他突然轉過身,面向我:「對不起,老師,我讓你失望了,我真是太笨了。」

  眼鏡後的雙眼,漲得紅通通的。

  我只能避重就輕地告訴他:「你不笨,PR八十三,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沮喪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堂課結束得很苦澀。我們氣色委頓,像是一起打了敗仗的士兵。

  臨走時,小圓媽已經睡下了,眼鏡仔的父親去大陸出差,家裡沒有其他人,眼鏡仔親自送我到大門口。我出了門,轉身回頭,見他怯怯地躲在鐵門後,聲音細如蚊蚋:「老師,對不起,請你別生氣,也不要辭職。下一次,我會考好一點。」

  ※

  下回授課,出乎意料,眼鏡仔的家裡多了一籃幼貓。五隻眼睛欲睜未睜的小貓在籃子裡鑽動,像是迎著光源,又像是躲著光源,發出細小的嗚咽聲。眼鏡仔和小圓媽守在籃子旁,密切注意它們的一舉一動。

  「這些貓咪怎麼來的啊?」我好奇地問。

  小圓媽說:「社區不知道哪個缺德鬼,不給貓結紮,讓母貓生出一窩小貓。這也就算了,好歹這些貓才出生沒多久,竟把這些貓仔隨便用個破紙箱裝著,扔在路邊。這幾天,幸虧附近養貓的人家接力餵食,小貓都活下來了。不過,昨天下大雨,紙箱淋濕了,又皺又爛,我接兒子回家,路過時,看見它們縮成一團,冷得喵喵叫,覺得很可憐,乾脆全部撿回家照顧了。」

  我心底一暖,這與我平素對她的印象出入不小。

  門鈴響起,她下樓應門,是鄰居太太。

  鄰居太太拿個塑料袋,走了進來:「這是我家咪咪之前吃剩的貓奶粉,我檢查過,還沒過期,應該夠這些小貓撐個幾餐。明天一早,我再去買一包。」

  「謝謝,感激。不然我真不知道去哪裡找這些。」

  鄰居太太蹲下來,細看那籃小貓:「真夭壽,瘦成這樣。」

  小圓媽也一起蹲了下來:「對啊,不知道最後能活幾隻。」

  鄰居太太簡單講解了一下餵食小貓的技巧,小圓媽聽得非常專注,不時詢問詳情。

  鄰居太太趕著回去炒菜,待了一下就表示要離開。她走之後,小圓媽餵食幼貓的大業旋即開展。我看得出來,她非常緊張,屏氣凝神、小心翼翼地把小傢伙們一一捧在掌心。那些貓還很幼嫩,毛髮又細又帶點濕氣。小圓媽以食指隔著棉巾,一點一點地微微按壓,拭去小貓身上的水汽,過程中她的手指輕微地顫抖。

  之後,她把小貓放在桌子上,兩指輕輕撐住小貓的上半身,讓小貓保持坐姿。奶嘴一就位,小貓的前肢就本能地扶上奶瓶,大口大口地喝,藍綠色的眼珠散發出慵懶的柔光。在小圓媽溫溫的掌中,幼貓們吸食著溫溫的奶水,待小貓全數餵食完畢,小圓媽溫柔地擦乾它們的嘴角,輕手輕腳地放回她精心佈置的窩,窩底下鋪了電熱毯,溫度調整至三十攝氏度。

  幼貓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吃飽睡暖,五雙眼睛一一合上。眼鏡仔和小圓媽歪著頭,興致高昂地注視著小貓,指指點點,有說有笑。

  我退後一步,注視著小圓媽與眼鏡仔,在這一刻,他們比任何時候都像一對母子。

  貓的孩子不用讀書,只需要好好地吃、安穩地睡。貓咪長大了,也沒有人舉辦考試,給每一隻貓測量PR值,檢驗它們的學習程度。所以,小圓媽可以這麼溫柔地疼愛一群和她沒有血緣、不曾懷胎十月生下的小傢伙。

  ※

  教了三個月,雖然我跟眼鏡仔的父親不過打了幾次照面,卻也足夠拼湊出這位父親的輪廓。他在一家中型規模的傳產公司④上班,從小職員做起,歷經二十年的苦幹實幹,好不容易坐到總經理的位子。他習慣晚歸,無論有沒有加班、有沒有應酬,最早也是九點到家。有一次他七點回到家,拿起一包鼓鼓的牛皮紙袋又匆匆出門,小圓媽注視著他的背影,眼中是深深的失落。

  〔④指包括工業、農業、第三產業在內的傳統產業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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