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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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個家 人子與貓的孩子 他的反應,仿佛這場對話與他無關,他是局外人。 A frightened child 我很少想起眼鏡仔。他是我的第三個學生,家住臺北榮星花園附近。 說到眼鏡仔,他整個人幹乾瘦瘦,捏不出幾兩肉,倒是戴了一副很笨重的眼鏡。眼鏡仔說,他近視已經七八百度了,醫生曾恐嚇他,再不控制一下,他長大後可能就要失明了。可是,眼鏡仔控制不了,他每天都用眼過度。 隨著年紀漸長,或許是出於對往事的懷戀,我常常想起最初的幾個學生。 除了眼鏡仔,對,就除了他。 這麼多年過去,在回憶的長廊上,一一唱名我教過的學生時,我總忽略眼鏡仔。想起他總是不愉快,甚至連「榮星花園」四個字,在記憶上也成了一種負擔。 令我不愉快的,並非眼鏡仔這孩子,相反我很喜歡他,但想起他,就無可避免地,必須同時面對在他背後,那些我無力處理的人事。 眼鏡仔的媽媽,不妨稱她小圓媽好了。她給人的印象就是圓滾滾的,臉圓手圓,身材也圓。初次見面,我就見識到她強勢的作風。她語速很快,連珠炮似的朝我射來,說話時手腕的擺動幅度也非常大:「老師,我跟你說,我這孩子就是笨,做什麼事情就是慢,怎麼教都教不會,之前的老師都放棄了。」她一抬眼,扳指一算,「你是他第十個還是第十一個家教。我跟他說,這次再沒效,我就一個老師也不給他請了,放他自生自滅!」 我尚未接腔,她又急著開口:「老師,我兒子如果不乖,或者題目寫錯,你就用力給他打下去,孩子有錯,就是要教育,我不是那種小孩子被打就反應過度的媽媽。」 聞言,我知道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但是,阿姨,我不打學生的。」 小圓媽的動作慢了下來,她從上到下,仔細打量我:「我看你的資料,你才大學一年級,十八九歲對吧?你們這一代年輕人,聽到體罰就皺眉,好像體罰是多殘忍的一件事!」小圓媽哼了一聲,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會這樣想,是因為你們欠缺教小孩的經驗,以為輕聲細語,愛的鼓勵,小孩子就能乖乖向學,順利進步了。事情絕對沒有你們所想的這麼簡單,我提醒在先,你教過我兒子之後,我們再來討論打不打小孩的問題。」 在小圓媽唇片翻動、口沫橫飛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詭異的景象—— 從頭到尾,眼鏡仔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彎腰駝背,近乎無聲地呼吸著。他的四肢不長,又佝僂著身軀,整個人看起來更小了。他直盯著自家木桌上的紋理,始終沒有抬起頭來看我們一眼。 他的反應,仿佛這場對話與他無關,他是局外人。 結束與小圓媽的初步接觸,我跟眼鏡仔來到他的房間。 在我們打開試題本五分鐘之後,他走入我內心最柔軟的角落:我指出一個錯誤,那只是個非常細小、無關緊要的小瑕疵,他的反應卻非常劇烈,肩膀很快地拱起來,背部連動地微彎成弓形,臉側向與我相反的方向。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近乎條件反射。 我緊張地問:「怎麼了?」 「我以為你會打我。」 「我為什麼要打你?」他的問題令我震驚不已。 「媽媽不是允許你了嗎?」 「但我不也告訴過你媽媽,我不會打你嗎?」 眼鏡仔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低頭,右手捏著試題本,指甲陷了進去。 「媽媽跟之前的每一個家教建議,只要我犯錯,就打下去;我再犯錯,就再打下去。多打幾次,我就會記得不要再犯相同的錯了。」好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不過……我好像真的很笨,被打這麼多次,還是常犯一樣的錯。上一個家教是男的,打人很用力,我很怕他。他最後還是辭職了,他跟我媽抱怨:『我打你兒子打得都累了。』」 眼鏡仔似乎想到什麼,抖了一下,又說下去:「那個家教走了之後,媽媽對我發飆很久,她說我很笨、很沒用,沒人願意教我,害她必須一直找老師。」 他沒再說話,把手放在膝蓋上,上半身小小的。 「我不會打你,不管你錯再多題。」 「真的嗎?」他很淡漠,不怎麼相信的樣子,「之前有個女家教,好像跟你一樣大,要麼就比你大一點點,她也跟我說『我不會打你』,但是到最後……她還是氣到忍不住了。她說:『你真的很笨,我沒遇過像你這麼不受教的學生。』老師,我跟你說,我媽是對的,我真的很笨,又遲緩。有一天,你也會受不了,想要打我的。」 他的頭仍舊低垂著,我聽見他的呼吸有些亂了。 我遲疑了一會兒,決定重申立場:「我是真的、真的不會打你。」 「為什麼?」 「我也是接受體罰長大的學生。」 眼鏡仔微微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視線又急忙轉向桌上的橡皮擦。 「我初中念重點班,理化老師是個一天到晚嚷嚷著要退休的老頭,他基本上不教書了,只立下一個規矩,八十分,少一分就打一下。我有個單元真的搞不懂,考了六十一分,被打得死去活來。之後,我狂寫、狂算題目,基測①時理化一題也沒錯。」 〔①基測是臺灣初中升高中的考試,類似於大陸的中考。——編者注(本書腳注如無特殊說明,皆為編者注)〕 「你好強。」 「不,一點也不。上了高中之後,我的理化很爛。我很困惑,想了一段時間才明白,在過去,我讀書是怕被老頭打,自己本身其實沒有讀理化的樂趣,等到升上高中,沒人打我了,我反而不曉得怎麼讀書。又因為老頭的關係,我很討厭理化這一科,一點也不想碰。」 看眼鏡仔似懂非懂的模樣,我補充道:「用成績來決定體罰,我覺得這是最不負責任的方法,當下或許呈現出不錯的成果,但之後可能會製造出更多問題。」 他默默地聽著,沒有應聲。 「所以,假設你考差了,我們就換個方法;你如果再考差了,我們就再換個方法。我不想打學生,打學生也代表我沒有解決問題的誠意跟耐心。我想解決問題。」 「真的嗎?」他看著我,我們的眼神有了交會。 我終於看清楚,他藏在厚厚鏡片後面的眼睛其實又圓又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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