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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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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者的另一半 五樓十二號展廳,MOMA藝術博物館,紐約。二十八歲。這是我與弗裡達·卡羅第一次見面的關鍵字。她是我最欣賞的畫家之一。 我就讀的高中,校長相當重視學業成績,升旗時,精神矍鑠、神采奕奕的校長,習慣以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沉重語氣,講述著我們的學姐歷年考上醫學系的人數,是如何消長變化的,語末,則重申「讀書人的本分」在於考上明星大學。在這種升學至上的風氣下,術科老師竟也相當倔強,不僅嚴拒出借他們的課程給其他老師作為考試之用,還反其道而行,要求我們正經看待藝術課程。從史前的壁畫一路介紹到後現代主義藝術,我從中知曉了弗裡達·卡羅。這名粗眉、臉龐輪廓與五官帶有逼人英氣的女子,處心積慮嫁給裡維拉——年長她二十歲的墨西哥壁畫藝術巨擘。起初,人們以裡維拉的名字來記憶卡羅,現今的人們多是從卡羅的畫作認識裡維拉。我欣賞卡羅,或許有部分的心意是欣賞她的堅毅,她掙脫了種種局限,讓世人得以看見她的才華。藝術史上,創作者的另一半是很難發光的,跟投身藝術的人一起生活,很難不被捲入陰暗之中。若另一半是女性,故事通常更慘烈,你的點子會被占取,掛上丈夫的名;或者你只能服侍他。創作者除了自殺率遠比多數職業要高,日常生活也有成為豬隊友的高度或然率。 我幻想過不止一次,若能有個誰,可能是創作者的家屬、朋友、情人,甚至是編輯,舉起勇氣,從幕後躍到幕前,大書特書創作者私生活的那一面,搞不好比本人的作品還賣座。要我來猜,這種活動的結尾,應該會出現「不要跟創作者在一起」的勸世呼籲。 許多創作者討論過一個議題,創作的過程看似靜態,實則是很「肉體性」的(不是大家期盼的那種「肉體性」)。你可以感覺到身體被嚴重地耗損著,頭髮掉落,身材出現戲劇性的變化。一如李維菁在個人專訪裡提出的見解,「這是浮士德的契約,繳出全副身心與生命經驗,不只腦、不只任何器官,你必須全部下去」。是的,創作者下去了,身為創作者的家人、友人、愛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這樣簽署浮士德的契約,他全部撩下去了。 那你呢?你怎麼辦?有沒有一場說明會,是專屬創作者的家屬,至少讓大家可以認識一下,組織互助團體呀。 這篇文章是我對於身邊人的懺悔。 為了書寫,我常常半自動半被迫地進入了一個沉默,且對時間毫無感應的狀態。除此之外,整座身體變得相當功能導向,舌齒喪失了對於佳饌的鑒賞,而只是碾碎食物的工具,確保滑過胃壁得以迅急且無傷。縱使被帶到景致的面前,也只是呆滯地感受到,自己暫時無法與這樣的畫面對話了。鳥的鳴唱,草莖的抽長,耳得之卻為不了聲,目遇之卻成不了色。與創作無涉的畫面,傳遞至腦內的路徑崎嶇且鈍。我聽過很多創作者自承,自己在進入狀態時的那副「死樣子」,整個人木木的,唯獨心腦中某個隸屬於創作的範疇正嘚嘚地高速騰轉著。有些人更進一步反省,說自己偶爾會對於那個陪在自己身邊的人感到愧疚。這副德行,一個不小心就會濫用他們對你的支持。我個人最失控的時刻,莫過於文字已在生產線上列隊滑動,只待我的指尖在鍵盤上輕啄,它們就能墜落在屏幕上,從虛成為實,從承諾變成踐成,從靈感脫胎成橋段。這時,突然我需要一些什麼,可能是水,或食物,或誰來為我掩窗,因太陽的移動使得屏幕反光變得刺目。我必須出聲,但若我一開口,很可能會驚動那正在我旁邊垂眼監工的繆斯女神,她的庇佑也許不再垂憐於我。我只得伸手,如幼兒一般,指著我需要的物事,且作牙牙聲響(天啊,那樣子單憑想像就好想揍我自己,裝什麼巨嬰)。我的家人、情人,鮮少埋怨,只是半蹙著眉,服從指令。我猜他們的脾氣都想發作,但忍得,可能也不是很分明自己在忍什麼,搞不好在心內算計,好吧,看你能磨出什麼名堂來。 有一回,早上十點我答應母親,下午一點要與她共進午餐,豈知那天狀態奇好,節奏穩毅,母親來敲我房門時,突襲腦海的念頭是:我不是才坐在計算機前沒多久嗎?往壁上時鐘一看,兩點半。母親說她實在餓得辛苦,雖知我會不喜,她還是得伸手撫觸我的膜。是的,膜。她說我在寫作時似乎自成一膜。膜隔絕了外界的物景與時間。她得驚動我,又不能使膜迸破。得提醒我維持身而為人的最低默契,但又不因此導致塵務經心而亂了文興。其後,每逢寫作行至瓶頸時,我就會憶得母親那張挨餓又不敢直說的臉。我不免想,自己虧欠她甚多。 為了維持精神生活上的絕對,許多創作者只能對於物質生活相對了。不止一回,看到創作者坦承自己在柴米油鹽醬醋茶上力有未逮。暴食者有之。酗酒者有之。癲狂者有之。藥物成癮者有之。半夜會孤坐在沙發上自我懷疑者,亦不在少數(越寫越覺得跟某些創作者共處一室,可能是上輩子踢翻他的骨灰壇)。即使創作者看似「沒有在進行一個創作的動作」,也不代表此刻他是可親的,很有可能他的內心搬演著寧靜的風暴。作品與真實生活中欠缺一個明確的分野,有時戲劇性逾越了作品,浸潤至創作者的現實人生。想到上述種種,不禁冷汗直流,陪伴創作者,何嘗不是苦行一種?且苦行的果往往不是結在自己身上,而是落於鄰地,成全他人之美。創作者在做功,身邊的人則是做功德。 隨著我越寫越投入,偶爾得離開膜,出門接受採訪或者赴外縣市演講,仿佛有光,不僅僅是照明青睞著講臺上的我,更是他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間或是坐在對面殷勤提筆抄寫的記者,間或是在台下抱著書對你笑容可掬的讀者。我偶爾會升起一股衝動,跟台下的人告解,你們可知我的每一天活得多蒼白不安,怕寫不出來,怕寫出來了但不夠好,更怕今天寫得不壞,明天卻寫得像大考作文。要不是有人傍在我身,伸手撐扶,我很有可能是遁進去,卻回不來的。故事存在的前提是說故事的人還在、還完好。一如位於克裡特島的迷宮,曾有勇者擊敗牛頭怪,但若少了線球,給主角帶來一線生機,神話也只有夭折的命運。有多少創作者最終沒帶回故事,反倒自己也成了傳說? 許多前輩說過,創作者多少是吃上了天風,否則生活人人都在經驗,人人都能寫,為什麼只有一部分的人能寫成?但,若沒有人在地面上給我們護持著韁索,在我們需要回身時,一節一節地將我們給拽回,創作者很有可能如斷線的風箏般,被卡在高處與低處之間,既觸不了藝術的堂奧,也無法重拾生活的語言。編輯在版權頁中隱隱現身,然而圍繞在創作者身邊的人們,竟無一個頁碼專屬他們。我漸漸理解到為什麼很多創作者會在扉頁或書末記名,謹將此作獻給他們親愛的父母、伴侶、孩子們。以前我看到有些創作者甚至載道,「若沒有你的支持,本作無法完成」,我一度以為這是情溢之辭,識事以後,才深深覺得其中不無奸巧、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成分。試想,這樣一個輕微慎小的工事,就能還報那些早在才華存在之前率先肯認我們的善心人;在創作落成以前,先以各種看不見的或看得見的資本投資我們的冒險家。我們不過是往旁邊斜斜一站,把自己所得到的光的眷顧,讓了一隅給他們,如此豈能襯得上他們的無名付出?是的。唯有把我們完成的物事,標簽上他們的姓名,我們才可以勉強說,人事已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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