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
|
|
▼別人的故事 故事的有趣之處在於,我們願意聽無數個人說。我們早知情在幾秒鐘之後會有枝丫隱現,鳥的啁啾與暢鳴,女孩搖著裙擺走入蓊郁的迷林,海平面上的那一層浮沫流散;我們也知道,再三個謊言,即將有人走上火刑台,而最後有情人終成不了眷屬。即使如此,我們仍熱烈歡迎故事的造訪,如同千百年前聚集在火堆前的祖先,等待著部落中的誰開口,帶來傳奇。 我曾聽過一個故事,由不同的人口中說出,第一次讓我感到心痛,第二次則讓我學會釋然。 高雄阿嬤,我母親的母親。很年輕時,從屏東嫁去了澎湖,跟著捕魚的丈夫過起看天吃飯的日子。二十歲時,誕下了長女,也就是我的母親,之後她生了六個孩子,中間還流掉了幾個。我的童年,寒暑假都被母親牽至高雄,跟著阿姨、舅舅的孩子們玩在一起。縱使成年了,仍習慣往阿嬤的住處跑,我曾想過,我與她之間橫亙著五十年的差距,使用語言的形式與習慣,勢必讓我們很難交心,但我卻沒有想到,正因為如此,我成了一個稱職的聽眾。尤其在阿嬤選擇獨居之後,她似乎把我視為一位偶爾出現、千里而來的遠親。她能夠在我面前吐露難以傾訴給眾多兒女的想願。像是她曾經指著自己浮腫且青筋蜿蜒的雙腿,以慈藹的口吻詢問,你不覺得,人投胎轉世,換一副新的身體,很輕鬆嗎?我直到走進高鐵的車廂,才遲遲地思量出阿嬤想告訴我的無非是,對於死亡,她已經準備好了。活了八十歲,她渴望無病無痛。她也許聽了無數個久病的父母如何小火慢熬地燒幹子女積蓄的故事,她也許不再能應付每一次跟著兒孫出遊,我們那麼擔心她不夠盡興,因而反復詢問,腿還能行嗎?她變得更寧願待在家,拒絕了我們的邀約,我到後來才被告知,阿嬤的身體惡化得遠超乎她自己的理解,她也漸漸不能掌握自己的狀態,偶爾她以為還能走,一落地背部又傳來劇痛。阿嬤個性剛烈,無法忍受熟悉的事物一一自掌中脫逃,也不願忍受別人以擔憂的神情注視自己。偏偏眾人是如此愛她跟需要她,她也不好明說自己的實際想法,只能寄託於一個看似無傷大雅的困惑,你不覺得,人投胎以後,得到一副嶄新的身體,也會比較快活嗎?她甚至沒有提到一個死字,然而她隨時都能啟程的心意又是如此不容錯辨。 我也曾目睹所謂的衰退。曾回去阿嬤的住處住過幾晚。一日,阿嬤跟我訴苦,昨晚她又失眠了,在客廳裡看電視看到一點多才進房。我驚愕地看著母親,因為前一個晚上阿嬤分明是十一點多,服用了安眠藥,沿途扶著桌子跟椅背,輕手輕腳地入房,我待在客廳滑手機直至凌晨兩點。我不可能混淆的。母親以眼神示意,請我少安毋躁。等到只剩下我跟母親的時候,母親才跟我說,阿嬤有些時候記不住了,你別嚇到她。我們都別嚇到她。 偶爾,工作不那麼忙,我獨自帶著情人去找阿嬤,通常也不會做什麼,就是聽她分享近日又追了什麼劇。阿嬤自稱她是「電視老人」,她著迷於觀看那些宮廷與深閨大院之中的愛恨情仇,見我不懂,猶認真指著屏幕,跟我講解劇情,原本這裡是誰當家,之後誰蒙聖寵,繼而奪權。簡言之,阿嬤時常在我面前表演「五分鐘看完一齣戲在演什麼」的戲法。那日也是如此,我拉來椅子,聽阿嬤說戲,阿嬤倏地停下,提議,跟你說一個故事好不好?我點頭,慵懶地取來桌上的橘子,以為阿嬤又要跟我更新哪個演員的八卦,她經常入戲過深,深得跑去追找該名演員的真實人生。見我答應得這麼乾脆,阿嬤反而停頓半晌,好一陣子才提聲,說,這是一個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你還記得我們以前並不住在左營嗎?那時我們住在三民區。我的心一個磕碰,哦,原來說的不是演員跟戲劇,說的是我們。我把橘子剝開,分成一瓣瓣,高雄的冬陽十分宜人,我半眯著眼,回答,記得啊。我勾勒了一下老家的街景,以及那時我多喜歡跑到對面人家的窗前,偷偷「陪」著他們把電視給看完,老家的電視時常故障,而別人家的電視總是不叫我失望。見我還保留著那時的回憶,阿嬤笑了,她的笑很快地斂起。她強調,這個故事,是隔壁鄰居發生的事情。 隔壁鄰居,生了很多小孩。老大是女的,所有的小孩之中,就這個老大最會念書,到了哪一個班級,就是哪個班級的第一名。可是呢,因為家境困難,這個老大讀到小學六年級,她想要再念上去時,這個鄰居的先生,不曉得是因為自私,還是在想什麼,我們不知道,反正,他很堅持要把這個女生送去做工。這個女生她很會讀書,也不想放棄讀書,她白天去做工,晚上就溜去讀夜校,這件事,這個鄰居知不知道呢?她當然也知道,她覺得,這麼可憐的女兒,就讓她讀吧,於是她也幫忙隱藏著這件事…… 到這裡,我再怎麼昏昏欲睡,也不得不驚醒了。我意識到,此時此刻,是一個魔幻的場合,這故事我早已聽過了,十年前,從眼前這個女人的女兒口中,一模一樣的故事,而敘事者告訴我,這是她的生平。然而,為什麼外婆要堅稱這是他人的故事呢?我忍不住看了我的情人一眼,他也曾從我口中得知母親的童年多麼不容易,情人愕然的眼神,使我更加確信我們正處於一個不可思議的情境。 阿嬤說了下去。 後來,因為女兒拿回家的金額不對,這個鄰居的先生以為女兒有私藏,要跑去工廠質問,堵不到人,才發現女兒溜去讀書了。那個晚上,鄰居的女兒回到家,看到父親在等她,便知道被抓包了。鄰居的丈夫氣到一直打那個女生,那個女生也沒有躲,那個鄰居看著自己的先生這樣打小孩,她想,老天爺,我的女兒上輩子是做錯了什麼?為什麼這輩子要來到這戶人家,做我的小孩?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時,二十來歲,那時我尚未世故,時常以為人情容易,而世事艱難。即使民法教授說人生最困難的事,莫過於求人難,我也不以為然。我問過母親在你挨揍時,阿嬤在哪裡?母親的眼神滲進一抹鬱色,她的聲音十分平靜且節制,她反問:為了一個孩子而忤逆丈夫?之後的孩子怎麼辦?如果丈夫失控,開始揍人打別的小孩,你又怎麼辦?你聰明的小腦袋瓜,怎麼會想不透,人生不是都有選擇的……我不服氣,又質問,難道阿嬤就只能這樣看著丈夫,為了酒錢痛打一個想讀書的女兒嗎?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