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
|
|
母親以長女的身份守護了她的家庭。在本島生根後,外公基本不捕魚了,成天意興闌珊地曬網。母親意識到斷炊的嚴重性,把手足一個跟著一個接來高雄。高雄百業待舉,找工作並非難事。投入勞動的人口變多了,這個家看似即將撥雲見日,母親驟然罹患重病,牙齦腫脹,吞咽困難,近一百七十釐米的個子,消瘦到三十八千克。醫生說唯有臺北的醫院有技術收治,聞言,母親反過來安慰外婆,說她累了,這樣就好,不用再治療了。母親算過了,高雄到臺北的交通往返、住宿和醫藥費,累計起來,這筆龐大的支出會再次壓垮這個家庭。母親瞞著外婆,把大妹喚來榻前,跟她囑託,我若走了以後,你也要學我一樣,撐起這個家。她的大妹——也就是我的二阿姨,答應她,若事至盡頭,她也會學習姐姐,辭去學業,拉拔弟妹長大。這個橋段,母親只同我講了一次,她事後奇跡似的以一帖中醫的水藥渡了關。但在意識如鉤下墜,感受自己即將蒸發為雲霧之際,母親跟我吐實,那時她覺得就這樣子走了也無所謂。活著有多少幸福,未曾有餘裕細數,倒是很想再投胎一次,看看是不是能有更好的生活。 我問過母親,為什麼想要擁有孩子?母親說,前半生,她最常有的情緒是孤獨。長年在外拼湊家計,跟家人相處的時間很短暫。等到日子不再那樣匱乏了,手足一一成家,她反而困惑了,那她呢?於是她渴望孩子了。母親打過一個比方:「像是你正好把家裡給佈置得很理想,看了看,很滿意,這麼舒適,怎麼不再邀請一些人來呢?我邀請的人,也就是你們。」 於此,我想要退後一些,去講我自己的看法,以我的心眼去拆讀母親未竟的詞語。我偷偷想過,母親之所以渴望孩子,也是想通過與我們一起生活,去讓某些她永遠朝思暮想、卻也永遠得不到的氛圍,得以再現,而這一次她能夠不被辜負。我說的正是童年。童年是,兒童不做他想地活在屬於他們的時節裡,無所事事,卻對整個世界都了然於心。同時,我們很難去否認孩童帶來的未來性,孩童,很難不敦促我們,對於這世界即將發動的聲響與事變,更嚴肅關注,我們今日製造的是非,也會延續成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孩童的存在,提醒我們,活在當下,也要活在未來。而孩童的未來性,有時也能夠逆向地渲染當事者看待昨天的目光。母親借由送給我們完整無傷的童年,修補她自己的兒時遺憾。 我三歲多一點時,母親把我們姐弟從奶奶身邊接過來同住。平日她把我們安放在幼兒園,假日時她喜歡不著痕跡地把我們牽入科學博物館,一來就在附近,二來她自己也想看上一看。我們三人一同見識細胞分裂、恐龍滅絕,哺乳類倖存的關鍵;更對於巨齒象和噬菌體的外形激賞不已。我對於動植物萌發了濃烈的興致,勢必得認讀廣告牌上的介紹文字,母親在我後頭一行一行朗讀,不忘跟我解釋意涵。博物館以外,我們也去書店,這其實是她個人最享受的自學時段,為了安撫我們,她跟我們談條件,離開時我們能帶走一本我們喜歡的書,或者兩本。我跟弟弟從母親那猶豫為難的語氣中,誤信書本是什麼貴得要死、其他小孩會拼命把握的獎勵。先前進入安靜場所而翻湧的躁動,瞬間轉化為狩獵般的冒險。對於孩童而言,跟父母出門,帶回一兩樣專屬個人的禮物,總之是神氣的。 曾有一回,一本書的插圖吸引了我的視線。文字沒附注音,有些段落我跟得很吃力,我抱著那本書,請母親念給我聽,她從自己的書本抬起頭來,遲疑幾秒,說:「媽媽也在讀書,你可不可以挑一本更簡單的,自己讀?」語畢,她的目光又落到書上。我至今仍忘不了那暗淡的心情。我以為母親會放下書本,但她沒有,她把書本抓得更牢靠,仿佛那是一張船票,她乘上船,前往更豐饒的他方。也因為如此,我之後也把書抓得很牢靠,不太情願放下。大學時期,女性主義的課堂上,教授請我們留心周圍的性別分工,包括電影中的情節呈現,若孩童驚擾了父親的工作,勢必得有一名女性跳出來,把孩子給帶走,但母親被驚擾時,誰來把孩子給帶走?這幾年,我在網絡上寫字,時常收到讀者的信息。其中,有母親身份的讀者,寫信給我時,偶爾會以這種格式開場:在孩子不停的吵鬧、打擾下,好不容易看完了您的文章…… 我時常為著這份坦裸而深受觸動,眼眶泛紅。 仿佛遇見二十年前的母親。 伍爾芙說,一個人能使自己成為自己,比什麼都重要。也說過,女人若要寫作,一定要有錢與自己的房間。譯為房間實在是太可惜了,room,我更偏愛取其「空間」之意。再重新凝視,當下我跟母親在書店對話的場景,重複播放與定格,我關注的對象不再是那個碰了軟釘子的小女孩,而是那名女性,閱讀的時候,她快樂嗎?我祝福她,多為自己停留一頁的時光也好,更想為她祈禱,回歸生活時覺得自己比展書前,多豐盛了一分。母親給我示範,她沒有為了我而放下實現自我的短暫時分。我以後也不要輕易為別人放下我的,即使那個人我愛逾生命。 上小學時,母親慎重地交給我一樣物品:字典。她同我確認,是否知悉使用字典的方法。她在我面前,示範了一次,再把字典放在我手上,信手寫了一個字給我,要我翻找出來。母親個人使用的是《辭海》,放在我的字典隔壁。自字典交付到我手上的那一秒鐘起,母親再也不回答我任何一個字,在路上讀不出招牌,問她,她只要我記下,返家後以字典查。她認為工具已在手上,我不能,更不應動輒依賴著別人的好心。母親以身「示」法。她自己若遇見了生詞,也是不改顏色地搬出《辭海》檢索。相處近三十年,也只給她問到一個詞——齟齬。那是在近年。我本來要端起臉,模仿她從前的義正詞嚴:已經給你《辭海》了,不能總依賴別人的善意。念她已兩眼昏花,《辭海》的字又袖珍,我改而細聲細氣地解釋:ㄐㄩ——ㄩ——,起初是牙齒上下不齊,引申為人跟人之間意見相左。母親跟著我複誦了數次,嚴肅地發音,仿佛再不緊咬住這個字,這個字就要從她的雙唇中脫逃。 我當然討厭過母親的作風。有時童話讀得興起,去找母親問字,她也狠心遙指家中擺放字典的矮櫃,硬是不答。為著一個字,得在字典裡翻尋,字字都在此山中,對於幼小的我,也有雲深不知處的陌然。我為了輕減人生日後的負擔,若課文學到了「雨」,就連著部首一路讀到「雪霞霜霧霪」,也因為每顆字都是我親手掘出,格外刻骨銘心。小學二年級時,去見導師(鐵定是又幹了什麼好事),導師桌上有課本,為了打發無聊,我拿來翻閱。導師來了之後,沒有對我的不告而取動氣,反好奇地問,高年級的語文課本沒注音,你看得懂什麼?我一行一行地清聲讀給導師聽,不確定的部分,索性模糊帶過。從導師如獲至寶的臉,我猜測自己的表現不錯。導師推測我的雙親必有一人為知識分子,並不是,按母親慣用的說辭,都是勞動界的朋友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