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
|
|
▼她從海上來 我時常想起母親,在國外的時候。在科隆的教堂,在巴塞羅那的大街上,在紐約的蘇荷區,我總會一個恍惚,想起在我那小小的家鄉小小的家等待著我的小小的母親。當我看著城市的天際線被建築物啃得凹凸不平時,我拍下來,傳給她看,然後她問,你平安嗎? 母親的學歷止于小學。對於小時候的我而言,這是一個中性的陳述。有人的母親是博士,而我的母親只讀到小學。在我眼中,就跟蘋果有紅色的,也有青色的,雖然紅蘋果較為多見,但也不能排除青蘋果的可能性。老師按年發下家戶調查的問卷,我總眉眼不眨地在父母的學歷那一個欄位上,勾選初中和小學。而隨著我進入高中、大學,身旁的人對於這件事的反應也長出了層次,訝異、不解,帶著一些好奇。尤其是差我一歲的弟弟,也緊追在我的腳步之後,進入了聲譽頗好的升學高中就讀,有些父母來跟母親請益,想詢問她是如何安排教育的,我跟弟弟又沒有待過什麼補習班,怎麼那麼「會考試」。母親往往受寵若驚,不無忐忑地回答,我並沒有給他們安排什麼啊。有些人帶著懊惱的神情回去了,可能一路叨念著母親的藏私。身為母親的女兒的我,得在此重申,母親確實很少給我們額外規劃些什麼,她只是在修復兒時遺憾時,帶上了我們。 而一切來自於此。 母親的學歷止于小學,是外公的主意。外公很早就公開心證,母親小學一畢業,就得外出打工以貼補家用。母親的導師知情後,特別造訪母親的老家,試圖說服外公,讓母親繼續升學。母親說,她遠遠見到導師的身影,趕緊溜出家門,躲在鄰近巷口,怕她在場,大人不好說話。一邊躲著,一邊忍受胸腔內那急速搏動的焦躁。母親拼命祈禱外公會回心轉意,自己能夠跟其他人一樣,無憂無慮地坐在教室裡,理所當然地學習。導師青著臉踏出母親老家時,母親心一沉。導師辯不過外公的執著,外公並不認為女兒坐在教室裡,握著鉛筆,搖頭晃腦地朗讀課文,能讓他多買上一瓶酒。而在工廠的生產線上站著給漁獲分類,能。 升學路斷,母親疾奔到鄰近的小山丘,望著海,不能在父親面前表達的,火燒火燎的幽怨,悉數化為淚水。日落星升,母親想到外婆應是在等她,她擦乾淚水,心灰意冷地走回家,幾天後她成為女工。 那年,她十二歲多一些。 母親也為自己的人生賣力掙扎過。在工廠安頓之後,她請幾位「小姐姐同人」給她圓謊,瞞著外公,報名了夜班。鐘一響,母親奮力踩著別人暫借的破鐵馬,哐啷哐啷地去上課。平常浸泡在酒精中醉生夢死的外公,對於錢倒是很精明。沒多久,外公算出母親上呈的加班費有短缺,當下沖往工廠堵人,眼見紙包不住火,同人們只得吐實,她讀書去了。母親下課返家,外公怒不可遏地把她抓來痛打一頓。母親退了學,之後幾十年,她都沒辦法回到教室裡頭,聽上一個鐘頭的課程。很有可能,她整個人的一小部分,也被徹底地拘留在那個挨揍的夜晚。母親曾教我一個方法:如果很傷心,就對著海哭,想像痛苦隨著海浪快速後退,離你遠去,一個小時不夠,聽一整個下午。很多年之後,我踏上了澎湖,來到三十年前承擔母親眼淚的海,我才認識到,母親說對了一半,對著海哭,並無法止複我們淌血剝落的知覺,只是讓海濤取代了心聲,只是不再留神傾聽那發自內心深處的歎息。 母親很少講她在成為「母親」之前的事。縱然提及,也是草草帶過,一副「沒什麼好說」的模樣。我也是這幾年,才慢慢瞭解到母親為什麼避談她的往事,過於苦澀,光是回憶,心就似有石子在磨。 十二歲被迫輟學,十四歲,母親在外婆的建議下,獨身踏上了航往高雄的船,薪資都往家裡輸,留給自己的很少。為了省錢,半年才回家一次,回澎湖的船票價昂。在臺灣,母親一口澎湖腔的閩南語,常遭人棄嫌、嘲笑。她那時跟一位「本島」的同人交情甚篤,下班後,母親請那位同人陪她聊天,母親想從她身上模仿「標準」的閩南語;其他的閒暇時間,她繼續學普通話,工廠內的報紙是她的免費教材。報紙一下子就過時了,母親拿來練字,也沒人閒話。母親是這樣子自修的:她讀報,右手提筆等著,一旦出現了生字,圈起,搬來詞典翻尋,緊接著在報紙余白處重複抄寫,直至完全記熟了那個字的形、音、義。除此之外,母親也觀察到這些譏諷她口音的人,是有痛點的:他們也因自己的「臺灣普通話」而被社會上其他一批人譏諷。 從小到大,目光中的母親,認字淵博,還說得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我於是錯讀,以為六年的教育就能陶養出這些。後來母親揭曉個中心情,我恍然大悟,這是母親的求生之道:普通話說得「好」,會有一層保護傘,讓說「臺灣普通話」的人不敢再輕率刁難母親的澎湖腔。 母親的普通話日益標準,好幾次被誤認成外省人。 弱弱之間也許能相互撫慰,但他們更可能相互凌壓。本島的與離島的,本省的與外省的,母親無意識地調換著符碼與象徵,只想要配出一種命運:不要再被人霸凌了。也是在這階段,養出母親如瓜果般,沉沉個性裡那清爽的香氣:她不但痛恨貿然地分說一個人好壞,還有本事忍耐別人指著她胡言亂語,心湖一片靜好,波瀾不興。我則不然,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了他者似是而非的評語而黯然落寞。母親莞爾,若我在十四歲的時候,像你一樣玻璃心,早尋死尋活了。我明瞭她描述的是真實,只是她依然改變不了,她的女兒有一顆過於透明的心。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