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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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物記 相對於人,我更傾向與其他動物相處。若不得不前往陌生人家中,我會在心內用力祈禱,希望那個空間裡有狗,或者很多貓。人很有意思,難以忍耐他說話時,你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卻有個例外:你把注意力挪移到他的孩子,或者他的「毛孩子」之上。我只要伸手撫摩,發出語焉不詳的聲音,試圖跟那戶人家的寵物建立關係,主人便非常悅然地說起這孩子的來歷。故事偶爾得從一場春雨說起,見有貓瑟縮於屋簷下,於心不忍;或者上山掃墓,親戚突然發現草叢裡,野犬生了一窩,凝視良久,忍不住撿了一隻返家。 每只寵物的背後,都有美如詩歌的典故。 寵物是相當安全的話題,屬於生活,又與婚姻、收入、升遷無涉。說那貓的毛色順滑如太妃糖,那狗的臉如娃娃般精緻。都很好。要誇獎別人的小孩可沒辦法這麼輕鬆,小孩聽得懂人話(雖然他們常假裝聽不懂),你得很謹慎地給予評價,稍有不慎,便碰壞了他們剔透的心。對寵物,則不必那樣拘謹,一直呢喃它怎麼長得這麼可愛,重複十次,都還在可以忍耐的範圍。 寵物很少讓人感到心痛。即使別人家的小貓、小犬、小鳥比較漂亮,還上手一堆伎倆,人類竟也能對於自家毛小孩的一事無成,驕傲依舊,仿佛自家的寵物越笨,越襯得自己對它的愛天可明鑒。至少,我的家人便是如此,每逢生人來,問,你家的鸚鵡會說話嗎?有把戲嗎?我媽的眼珠骨碌碌轉一圈,亮出眼白,說,就不能讓它們專心地當好鸚鵡嗎?我就是喜歡看它們什麼也不會。只知道玩,只知道跟我搶瓜子。我一再地被我媽那正氣凜然的口氣給感動。同時也納悶,我們家鸚鵡什麼都不會,有什麼好得意的?若今日談論的不是寵物,而是人子,我們早得夙夜匪懈地挖地洞了。 從我媽那聽來一個故事,關於一個女人與她的狗。 女人有夫、有子,她又抱來一隻狗,全心全意地愛它。一年,她跟朋友外出旅行,丈夫跟孩子湊巧也出門訪親。女人把狗送到了要價不菲的寵物旅館,設有監視器。登機前,女人按照店員給的指示,連上畫面。狗專注地注視著門口,那是女人消失的地方。旅伴建議,先關掉吧,待會兒就跟其他狗玩在一起了。女人沒有吭聲,手機收進口袋,心事重重地上了飛機。飛機一落地,甫接通當地的網絡,女人又壓抑不住地打開網頁,狗維持著近乎相同的姿勢,像是畫面尚未更新似的。女人嚇一跳,飛快關上,跟著朋友趕路。前往市區的快車上,景色一格一格地倒退,那是一座絕美之城,卻進不了女人的眼底。女人的心裡有一抹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搖著尾巴,等著她。在旅店下榻了,女人撥了通電話給寵物旅館,問,狗還好嗎。店員回應,吃得很少。女人鼓起勇氣,告知朋友,她要更改機票的時間,打算提早返回。旅伴不可置信地發出驚呼,見女人態度堅決,旅伴轉而笑駡:「早知如此,當初不讓你找有監視器的住宿了。」又過了好幾年,狗以極高的年歲過世了,女人又出去了,這回她在海外待了非常久。家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有那只狗探索過的痕跡,她待在裡面,沒有一秒鐘不想起那只狗。狗的幻影,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忽跑、忽臥、忽奔馳、忽四腳朝天、忽雙手交叉娉婷靜坐、忽杏眼討摸。幾乎可以說女人的生活是沿著狗的心願去裁切的,有些時辰要留給狗,有些星期要記得買雞胸肉,有些月屬於牽著它去修指甲和做基礎美容。找人來裝潢家屋時也得顧忌,狗的旋身與衝刺,新購沙發的質地是否合於狗的貼身躺臥。女人付出甚多,卻不曾覺得匱乏或可能乾涸,狗比誰都掛念她、需要她、戀慕她,丈夫跟孩子常忘了她喜歡什麼,狗不會,狗就是她的喜歡。狗不在了,女人的日子卻滿是狗的齒痕,女人離開家,她內心有個洞穴是那只狗挖出來的,除了那只狗,誰都進不去。 這種他人因愛寵過世而有多傷心的故事,在我眼中,跟別人撞鬼的真實經歷沒兩樣,聽聽可以,千萬不能自己遇上。我的心胸太狹隘了:常人能夠輕易放下的,我總是掛念多年,何況常人捨不得的。那太可怕了。 不過莫菲定律說,你所擔心的,總是會發生。 我們家迎來了一隻鸚鵡,我懂了所有的因緣。 說穿了,我們總是忌憚與人相愛的。唐義淨三藏法師所譯的《佛說妙色王因緣經》,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跟寵物的愛,很少帶來憂怖。狗提供了,你的給予,絕不至於被辜負的快樂;而貓,更像是某種練習,練習去接受,不被理睬並不表示不被愛。至於鸚鵡,我也說不上來,兼而有之吧。鸚鵡不僅是我眼中的蘋果,也是天空的延伸,見它拍翅、滑翔、懸停。鳥類能以全身的肌肉影響空氣流經它們身體的模式。造物者在創造它們時,想必靈機一動,才思泉湧。人類得那麼卓越,才能爭取到駐留天空的一秒,而鳥,那是它們的基礎本事,它們天生屬於天空,人們凝望它們的身影,寫生出「翱翔」這個詞。 我喜歡他不理解我的語言,他的語言,我也不理解。如此一來,他任我浮想聯翩,我喜歡看著他呢喃,你知道你是全世界最美的小王子嗎?你是我見過最完美的、最完美的動物。我喜歡對家中的鸚鵡拋擲過於浮誇的形容詞,而不必心虛自問,我是否將把他寵壞?我這個人,有個壞習慣:傾向從別人的眼神拼湊出自己的長相。久而久之,一旦跟人過於親昵,即使對方緘默不言,我也會傷神自己是否失了言或錯了方寸。在他身邊,我意識到自己多麼需要一個不可能理解我處境的存在。 偶爾(但比我們以為的更常發生),理解本身反而遂行了傷害,生活中多數的疼痛都來自那些明白了我們的人。跟他相處越久,我越能摸索出,多年以來,我始終等待著一種禮物:可不可以不要跟我說話,又留在我身邊? 好多位朋友埋怨過我對鸚鵡的專情。 他們一邊從背包內掏出要給我的禮物,擺放在桌上,一邊咕噥,你太卑鄙了,喜歡貓跟狗的人好多,但像你一樣,特別中意鳥的人好少,所以呀,路上看到鳥的精品或小玩意,竟覺得有義務、非得買來給你。我早已聽不清楚他們之後又說了什麼,逕自把玩起他們送上的文具或布偶,規劃著帶回家之後,得擺在哪兒才足夠醒目。 歡樂有時,哀傷也有時。去年鸚鵡的體內多了一顆腫瘤,我們舉家食不下嚥,一下了班就往他身邊去。他沒為難我們太久,走得很快。他離開的那個夜晚,我們都在,一一淚流滿面地撫過他吃力喘伏的身子,同他道謝。得他十年,太多幸福,太多幸福。他這麼輕,不到五十克,卻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 他是我們家的最大公因子,好幾個晚上,家人忽有爭執,又怕驚擾到他,只得靜了音量,無形間阻斷了分歧的綿延;他也是和事佬,再怎麼不情願和好,只要一方先遞上他的照片,就是保證有效的橄欖枝。 母親接受了我的說法,把他安葬于一盆桂花樹下,我告訴所有人,想像有朝一日花瓣張開,如他的展翼,想像他只是換了一個形式常伴左右。母親許是信了,從此殷勤地照看那盆花,花病了,沁出斑點,她焦急地抱著去給人檢查;如同我們當時抱著籠子奔進獸醫院,獸醫師一看,深深歎息,治療你們這種人的寵物,壓力特別大,從你們是抱著籠子而不是提著,便看得出來你們多愛他。母親給桂花噴藥,日日按著日照傾斜而挪搬盆栽的位置。 前幾個月,一日我倉促返家,又趕著出門,扶上門把手的刹那,母親幽幽開口,你沒發現家裡有哪兒不同嗎?母親難得對我有情緒,我知有大事發生,把家裡前後仔細地端詳,仍不得所以。母親歎了一口氣,你沒發現嗎?桂花樹開花了。聞言,我連忙奔到花前,花瓣張開,如鸚鵡輕輕展翼。 我感覺到有小小的、毛茸茸且輕暖的什麼,抖擻著躍進我心中那自他離去後,日夜沁著血沫的窟窿,並完美嵌上,止住了血的靜流。然而,跟母親比起來,我的心事算不上什麼。母親沒有遺忘他,一秒鐘都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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