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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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我是一個物質欲望不高的人,衣服很少,褲子很少,怎麼換穿老是那幾件。倒是很捨得擲錢在移動上。對我而言,日復一日的複製、粘貼是相當消耗的。於是,一年之中非得有幾天,賣力把自己送進機艙或者火車車廂,在飛行或軌道的起伏中,一顆心跟著上上下下。我時常覺得自己有種迫切的必要,得離開當下的生活,把自己轉而扔甩至另一個地域,哪怕是短短數日也好。我尤其喜歡游走於不同的城市中,在鹿特丹、法蘭克福、香港、紐約,我都以自己的雙足丈量景點與景點之間的距離。 至於臺灣,除了臺北,我最能安心步行的城市莫過於台南,已經到了能不看地圖,從火車站順行到國華街吃吃喝喝的程度;也曾從花園夜市一路散漫地踩回二二八紀念公園附近的飯店。對我來說,冬季,上了點時辰的海安路最是迷人。海安路肥方方的,遊起來不必擔心碰撞了誰,縱然是任性地倏然停下,旁邊的人也會如同遇到石頭的溪水般自然繞避,沒有不耐的嘖聲,一切都心安理得,人口密度與道路的肚量交織出舒適迷人的旅遊品質。當我一步一步地往前,沿街商家的客人們,臉上或是給酒精炙過的潮紅,或是泡沫綠茶冰鎮出的沁爽。我喜歡憑空揣想,這個方臉的男子度過了一個汗如雨下的白晝,那個戴細框眼鏡的女孩則好不容易撐過一個客戶反復刁難的下午。而熱油鑊出的爆裂香氣,巨大玻璃杯盛裝的茶液,都能夠果斷切分出一個獨立於塵世的空間。仿佛只要過了炒三鮮,或是喝了這杯奶蓋綠茶,就能夠拉撐出一些喘息的餘裕,明早晨起,又能想出一套說辭去應付生活的節節逼近。 不同時辰的人會有不同的情調,建築也是。特別是廟宇。白晝正氣凜然,黑夜再訪,大脊上的剪黏①、交趾陶、蟠龍柱、彩繪墀頭②、大紅燈籠,一一敷上月光,廟宇的氛圍一下子偏差了。我這才看明白,人的無助需要有個儲存與傳遞的空間,廟宇何嘗不是仰賴著鼎盛的香火為其撐腰?怪不得「迌」這個字特別入我心眼,一日一月,底下則是奔走的變形。你不能只在光天化日之時造訪一座城市,入了夜你更要迤迤行經。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別緊張,月亮底下,還有;你熟習的景物都在,也都不在。 〔①剪黏又稱剪花,與交趾陶同樣源自閩、粵一帶,屬於鑲嵌藝術的一種。一般是將陶瓷以特殊工具「剪」成所需要的形狀,再「黏」在以灰泥塑成的粗坯上,故取其做法而名為「剪黏」。〕 〔②中國古代建築構建之一,是山牆伸出至簷柱之外的部分,在兩邊山牆邊簷凸出,用以支撐前後出簷。〕 有時移動的距離很長,進入一個全然陌生的場域,浸潤在一竅不通的語言中,感受空氣中濕氣的變化,那裡的水嘗起來的質地,旁觀當地人的談吐以及他們挪移手腳的頻率,你會得到一個預料之外的反饋:在外國的月光下,故鄉的草更綠了。越是明白別人並不這樣過活,你越能看出家鄉就是這樣過活的。你再也不能理所當然地看待自己的理所當然。家如點畫,近看不過是顆顆模糊的雛膜,得隔上幾步,線與面才能脫胎出輪廓。 我曾試圖把自己對於移動的癮告諸他人,但這社會上隱約有另一種聲音抵觸著我的興致,那聲音說:但那些遊歷都算不上什麼,好,你說科隆的大教堂很美,但親眼見上了又如何。或雲,一年的車票錢累積起來,放進銀行裡作為頭期款,豈不是更好。我們的文化對於物質的焦慮,以及對漫遊的輕看,在令我精神疲勞。在這種氛圍下,移動,依然被某種勤有功、嬉無益的信念給約束著。空運而來的貨品往往比較貴,世人便以為人也應比照辦理,若你下了飛機,沒有比登機前行情更好,你的飛行與降落,他們說,都是浪費,你蹉跎了你的青春,沒有在最好的時刻,累積出最亮眼的履歷。在這些人心目中,人生好像一紙連連看,從寫著一的點,畫一線至寫著二的點,中途不得搖擺,也不得節外生枝,得一心一德地畫到最後一枚小點。我懂得這不需思量、機械性生產出的安心感,標準規格,品嘗起來都一樣,不會有期待,也不會受傷害。我也曾專心致志地連著別人分派給我的圖紙,做一個有耳無嘴的乖小孩,怯于質疑這項安排。然而我越是描線,越是陷入沉默和憂鬱。我日益認知到,我天生不是個能安于連連看的人,我得撕開手上的圖紙,從零開始。 金庸的著作,我最鍾情的莫過於《白馬嘯西風》,尤其是書末一段:江南有楊柳、桃花,有燕子、金魚……漢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儻瀟灑的少年……但這個美麗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國人那樣固執:「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少年時讀到這行字,暗自認定這就是我可以奉行一生的圭臬。上半生學習鑒賞的品位,能夠指出世上凡物,都是很好很好的;下半生希望自己能長齊個性,能夠如同李文秀一般,擁有不與人同的自由。 曾深受一位網友A的文字感動。我是在一個專門討論旅遊的論壇上遇見他的文字。點進個人頁面後,才得知A身染重疾,最差的情況即不久於世。A沒有明說自己的疾病為何,倒是細細梳畫他的日常生活。在想睡的時候就寢,想下床的時候離開棉被;肚子餓了才吃,渴了就攝取液體。多半時刻,A閱讀,以及大量地旅行。他說,身為一個幾乎掛著倒數警鐘的病人,沒有人膽敢期待他乖乖坐在辦公室裡敲出讓客戶滿意的數據,或西裝筆挺地在摩天大樓的其中一層,與客戶交換得宜的應酬語言。A被醫生告知診斷結果的當下,不是沒有大哭幾場,但眼淚蒸發後,他重拾了生活,行止只有一個基準:活著,活著就好。在這樣的基準下,他活得比誰都更像個人樣,我不能更嫉妒了。他不曉得明天在哪兒,但他很清楚自己的今日落於何方。反觀我們,病態地追逐日子。庸庸碌碌到最後,竟連一句「可是我偏不喜歡」的餘裕,都得在暗室,趁著四方啞然,偷偷地練習:是的,我知道,我都明白,哎呀,你說的那些,進修、考公職、存頭期款,增加競爭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 思及此,我又忍不住想打開網頁,打一張票,漂流至這些流言蜚語追趕不到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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