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 上頁 下頁
二一


  大學時,我曾修過一門課,教授在臺上以理所當然的口吻訴說,一個家庭,最理想的空間分配,是每個人都有專屬自己的房間,如此一來,導火線燃燒時,雙方都能快速地退回巢穴內,讓空間的隔離抵消齟齬的火力。這句話像是一瓶珍貴的佳釀,我在二十歲的時候收到,也知道要裝模作樣地擺進櫃子裡。十年後,我將這瓶酒提出來,搖了搖,端給我親愛的女孩們喝,卻見她們淺啜一口,告訴我,這酒不合時宜了。

  這座城市,不僅是空間整理的奇幻展演,也有人生關係的神奇調度。

  青住樓中樓,上下兩層加起來約二十坪大,三萬,管理費三千。進出管理嚴謹,鄰居的素質整齊。三個年輕女孩的組合,交通的便利與居住的安心是當初她們相中這個房子的主因。

  麻雀雖小,五臟不全。我很難不被晾在浴室的內衣褲吸走目光,沒錯,三萬三的空間並不擔保一個得以晾曬衣物的陽臺。青換了幾次工作,多半與演講、展覽相關。種類齊全的文藝活動,是銳齒下柔軟的舌面。青給觀眾製造精神上的香氣和富足,但,實際上,青也像是多數我認識的投身藝術之人,私底下常感惶惶不安。她給這城市注入的氣候,無法兌成個人財務上的穩定。這座城市對人挑三揀四,理由無他,有多少人引頸等著進來呢。青提了離職,想轉換跑道,房租像頭小獸,過往你定時給它補給餐肉,它便綿綿服帖,現在收入短出,小獸在暗夜中哮喘著,緊盯著你停止上升的存款。青腦筋動得快,利落地把親妹妹給撈過來同住。

  青不是唯一這麼做的人。另一位朋友講過一句名言:我不是為了愛情而同居,而是為了獨立的衛浴。這句話真是小場面大製作,小情愛大環境,可以放在雜誌封面,列於小說的書腰也算稱頭。她原本一個人住雅房,洗完澡,不能佔用浴室太久,得急忙裹著頭巾,走進房間吹整。若是冬天,走起來特別辛苦,寒風刺進頭皮,痛麻又脹,也預約了明日的頭疼。所以,當她陷入愛河時,滿心滿眼都在算,集滿兩個雅房,可以升級成一間套房嗎?另一位朋友的故事更溫馨,跟前男友分手後,還住在一起。理由是租期未滿,捨不得違約金,反正一個人又住不起八坪⑤的套房,索性上演情義不成買賣在的戲碼。她們難道不清楚距離連帶的美感嗎?當然懂。只是房租太跋扈,她們也只能在被除以二的房租下,把身體跟身體靠得太近所綻生的彆扭跟冒犯,也一一除以二。

  〔⑤約合二十六平方米。〕

  我數著晾曬在屋內的胸罩、內褲,空氣中散發衣物柔順劑的味道,撐著頭揣摩,這些與我交心的女孩,為什麼如此溫馴地餵養這座城市呢?

  城市的完善高度仰賴著某種對於秩序的渴癖。你步伐緩了些,背後的人就忍不住把肩頭遞上;捷運手扶梯要往右手邊站,不小心擋路了,身後的人蹙眉輕哼一聲「借過」。多麼訓練有素的羞恥心,不僅約束自己,也生怕別人搞不清楚狀況。好畫面也是有的,深夜十二點過後的敦南誠品,坐我前面的女孩,抱著一本枕頭厚的設計圖樣,夜未央,她還在築夢,而我那樣清楚地看見她的夢境,也被這種不斷往上的氛圍給渲染了;或是陪著青在東區覓消夜,和那些衣香鬢影的麗人錯身,窄窄的高跟鞋,撐不好身體,卻扶搖了她們的精神。白晝有光,夜晚有另一種光,兩種光在巨大的鼎鑊中互不相讓地調和,最終韜養出上百種人。所有的夢,所有富麗堂皇、事無巨細的好事,你在這裡都能遇見。

  《一代宗師》中,宮寶森帶著閨女宮二上金樓,木面雕花,金箔緊銜著扶手而上,珠玉光轉,浮華奢靡的遺緒纏綿至每一盡處,每一細枝末節。宮寶森轉頭告訴宮二,有些事情你不來看,很快就沒了。臺北亦複如此,這一秒鐘與下一秒鐘,眼看她樓起,眼看她樓塌,那廂有人張燈結綵迎入新品牌,這廂有人正摁滅老字號。最好的與最壞的,最上檔次的與最下流氣質的,最紙醉金迷的與最清真無垢的,盡被這座城市所囊括。往天空突刺,往地底掏挖,利索地博物,又毫不在意地浪費。我們既是欣賞者,也是置身其中的館藏。

  在我升格三字頭的這一年,好多朋友對著我說,想回老家了。在臺北多攢的三五千,都被節節高升的租金與交通餐飲贏了回去。他們享用臺北,這城市何嘗不是享用著他們。

  我知道,說出這些話的人們,還會跟這座城市藕斷絲連好一陣子,所有宣稱自己想離開的人,都得把所有優點給狠狠地複習一遍。我閉上眼睛勾勒,不遠的將來,會有一個年輕的誰拎著皮箱與幾堆雜物來到這兒,而這座城市半垂著眉眼,默默給這新人進行分類,思忖著如何料理這時鮮的精魄。吊詭的是,給這座城市咽進去又吐出來,那些亮錚錚的細白小骨頭,排組起來,可能比我們一開始的肉身,更顯得矜貴。

  尋思至此,我簡直要為這城市的慷慨而感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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