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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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父親 我曾在巴塞羅那的蘭布拉大道上,哭得不能自已。並非因為遭竊,確實巴塞羅那的扒手多得惹人心煩,走回旅社的路上,得頻頻使勁撥擋那些親昵壓近的人影。然而,我落淚的原因,是準備前往搭車時,湊巧經過的一幕場景:街頭藝人跟一位觀眾借了他的孩子,孩子起初是情願的,但在街頭藝人第二回表演時,戴上了面具,孩子嚇得哇哇大哭。街頭藝人哄不住,孩子哭得太徹底了。孩子的父親,邁開修長的雙腿往前,一個弧線把孩子飛擁至自己懷裡。孩子繼續悲泣,似是暗訴街頭藝人辜負了他的信任,然後,那名男子,一會兒撥孩子的頭髮,一會兒親孩子的額頭,街頭藝人舉帽作揖,道歉之舉,男子指著街頭藝人,吐了一串話語,孩子終於笑了,臉頰上尚有濕稠的鼻涕與淚。群眾哄出一團暖暖的笑聲,我的朋友也笑了,我卻哭了,我哭得淚流滿面。我羡慕那個孩童,羡慕他受到日子的驚擾時,他的父親是那樣恰如其分地帶來慰藉。也是在那一刻,我才願意望進胸口的窟窿,思量除了黑暗之外,我還能擁抱什麼。 母親說過,我很可能是父親在世上最珍愛的對象。出身傳統家庭,父親卻一點也不重男輕女。或許出於我是他第一個孩子,又善於撒嬌。 父親經營物流業,專門運送高價鏡片。這考驗駕駛的技術,得竭力減少路面顛簸造成的影響。我時常央著父親,送貨時把我帶上。父親把我置於副駕駛座上,沿途介紹路標上文字的意思,也跟我分享他對於汽車的見解。幾個月下來,一晚,他牽著我去見朋友,我們被安排到戶外的位置,我對著馬路上疾駛而過的車輛指指點點,福特、奔馳、豐田、奔馳、大眾、本田。父親的朋友們不可置信,撫掌而笑。我成了他們的餘興節目,大家都口耳相傳,吳桑有個聰明的女兒。有時長途運輸,父親把我置於後座,他要我表演幼兒園習來的歌曲,我又唱又跳,然後我一如父親所料想的,睡倒在他為我鋪墊的棉被與枕頭上。我至今記得,自己時常在車身緊急刹車,滾落,被夾在前座椅背及後座椅墊之間,渾渾噩噩地猜想此刻人在何方。上了小學,再也不能這樣跟隨著父親,深刻融入臺灣的拓撲折疊,以及迷路時見他把車停靠在路肩,打電話給母親,要她尋來地圖指路。我只要聽聞他們交談便感到永恆的安慰,孩子不可能不喜歡父母相互依偎的。 這樣一家四口平靜安樂的生活或許太遭人妒恨,十歲前後,父親住進了殼裡。他的積蓄被一位摯友倒光了,母親憂憤地走進銀行解了我跟弟弟的長年定存,那是她盤算要給我們日後留學用的。我跟弟弟上學的途中,也不乏形跡鬼祟的人將我攔下,詢問,你爸還有跟那個叔叔聯絡嗎?我搖頭,心想,怎麼可能,我爸根本恨他。那些陌生男子依然不斷地將我攔下,要我仔細交代父親的行蹤。有一天他們不再出現,可是病灶已根深蒂固,至今我仍然會因為走在路上被人喚住而驚懾如棲鳥受到彈擊。很久之後母親才為我揭秘,那些陌生人有一日親自登門造訪,要我們透露父親摯友的下落,他們之中站著一位娉婷女子,很可能是某位大哥的愛寵,母親告知,我們也是受害者,早跟那人斷絕聯絡,我們沒必要騙你,否則我們大可連夜帶著孩子們脫逃。那名女子探頭,看見在客廳裡一對正在嬉鬧的孩童,女子又回望母親,一陣無言,她撤掉了所有人馬,從此消失於我們眼前。我反倒很好奇,是什麼說服了那位女子,她甚至成功說服了其他人,再也不要來滋擾我們一家人。相較於她或許也是個母親,我更情願相信她膝下無子,只是在凝視著母親那想方設法、戍衛一個家庭不至於分崩離析的神情時,她投以了同為此身的抒情。是的,由於在日後我見過太多被禮教深深啃咬過的女性,坐上了大位之後,反過來用同一排系統去撕扯著那些比她們年輕時更脆弱、更不合時宜的女人。我過於厭倦這種暴力的因循苟且,傾向一廂情願地在腦海裡羅織弱弱相惜的戲碼。 有一段時光父親在殼裡,我們跟他的對話如同船舶上的衛星電話,信號斷續且不清,只留下帶電微粒鑽過耳蝸時的廣泛疼痛。沒有人知曉父親在殼裡運算著什麼心事,健談成了寡言,熱情成了冷漠,愛成了漠不關心。他把自己藏得很深。我知道我失去了那個握著方向盤堅定駛向目的地的父親。我失去了那個會因為我的載歌載舞而奮力鼓掌的男人。我們失去了共通的語言。我時常感受到他在家裡,但他也不在家裡。我怨那個男人詐欺了我父親的錢,扼斷了母親給我們構築的理想大道,更怨他把我的父親藏在一個我們遍尋不著的地方,留給我們家一個栩栩如生的贗品,這個贗品徒有父親的容貌,質地卻大不相同。他不再對人保持真誠的開放,也不再相信自己值得公正的對待。他過了一段時日才重回職場,有時他是個出租車司機,有時他是個大樓管理員,神采從他的眼中逸散了,他成了個被徹底馴化的勞動階級,咬緊牙關卻也不解世事,遭遇了卑劣的資方處遇①,也緘默承受。仿佛他早已在心底預習過無數次,當他先把自己給貶低了,他就能承受別人對他的漫不經心、視若螻蟻。 〔①處遇是treatment、traitement等詞的譯詞,是社會工作者在瞭解案主問題及診斷預估之後,所採取解決的措施。〕 對我而言,考試是兒時節目的再現。對著一行行題目考卷塗上答案:福特、奔馳、豐田、奔馳、福斯、本田。我考上了台中女中。人們口耳相傳,吳桑有個聰明的女兒。那時住在鄰近社區的同學萱,問我是否有興趣共乘,雙方家庭各自負責一個時段,省去往返接送之累。我以為父親會拒絕,他竟答應了,神情自得地仿佛我提出了一個很棒的要求。我這才稍稍厘清了,那套綠色制服帶給我父親的意義遠超乎它帶給我的,這個家太久沒有好消息了。父親對我的期盼很高。我沉迷起網絡遊戲與言情小說——很可能從屢屢有陌生男子在路上攔截我的那一刻起,我已承受太多——我陷得很深,成績大幅塌陷,我非但不以為苦,還有些如釋重負。有些少年喜歡借由裝病來得到父母的諒解,我太倔強,端不出病苦的臉,只能讓自己的成績單看起來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此計果真奏效,父親步出了殼,嘗試拾回我們曾熟稔的語言,但他太久沒對我開口了,他忘了那個曾經瘦小得能卡在後座傳動軸上方的女兒,一眨眼長大了,他再也不能不問是非地誇她可愛,或者請這個女兒來一首歌。須臾,父親爆發出一連串咒駡,罵我不知學生的本分,我也反譏回去,暗示先從本分中離場的人絕對不是我。父親給我堵得啞口無言,憂愁地瞪著我。我以為復仇了,我會感到舒適,並不,復仇是真的,我換到的成就卻是空的。 讓一個你也愛的人如此傷心,你怎麼可能隨之輕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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