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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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期 學英文時,認識了smother這個詞——窒息。起初相當玩味,這個詞跟mother恁相似,窒息跟母親,怎麼會這麼像呢?兩者的意思是如此地迢遠。然而,隨著事理沉澱,我逐日察覺了這兩個詞之間的隱隱牽連。母親時常得不到足夠的呼吸。她們想鬆懈、喘口氣時,旁人的言詞與指揮立刻追上來,說服母親們拉著孩子再走上一段路。有時不是身邊的他者,是眼前的孩子讓母親感到窒息。他們一下要得太多,一下什麼都不要。母親疲于判斷,靈魂與肉身都累壞了。 孩童的第一次叛逆期好發於兩三歲時,體現於一連串的拒絕之上,不要、不要,不要洗手手,不要喝水,不要回家,不要去上學。若搜尋相關信息,會懂得這是孩子們從嬰兒轉變為兒童的重要階段,他們既有內在的成長壓力,也試圖探索別人與自身的分際。此刻的孩童,很容易讓照顧者感受到,他快要窒息了。這個人往往是母親。 第二次的叛逆期,發作時間不一。我的叛逆期發生在高中,像是東京的櫻花,比九州的遲,又比北海道的來得早。我也不很明白那個時期我在回劃著什麼心眼。很想什麼都來一點。什麼人都去搭訕,什麼樣的情節都去觸發。反復在界限的邊緣徘徊,忽而踩進去,忽而跳出來。我極想體驗越界之後的視野,是否從此不羈?又怕離原點太遠,找不到回來的路。 世上的約束,大抵可以用安全帶的道理來解釋,系上,被拘於一地,得到篤實的依賴感;卸下,則輕盈又愉快。我卸下安全帶的時間與日俱增,我遲歸又不給藉口,我在房間裡壓低著聲音打好幾個小時的電話。每遇母親搭問,我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重要,不想說,之後再提。母親沒逼我,她在等待,或者忍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無論是等待,或者忍耐,都是母親們精熟的技能。訓練一個人,聽得懂人話,以及他後續裝作聽不懂你的人話,需要三分等待,七分忍耐。 我很清楚自己曾讓母親幾乎窒息。至少兩次。 我永遠記得,一晚,隔天要考三角函數。我背著沉沉的書包,跟一同回家的同學萱揮手告別,旋即轉身,邁向離家不到五十米的麥當勞。在圓桌上擺了一杯可樂,攤平紙頁,為了達成小考及格的目標,埋頭苦算起來。我當然想過,于情於理都該打個電話給母親,讓她知悉,我今日得晚點回家,偏偏另一個念頭攀上心頭,我偏不要,也許我有點想看她傷心的模樣吧。這是很幼稚的心態,想通過一連串的無理取鬧來得到確信:母親愛我。我偏深受這主意的吸引,專心運算。十點半前後,麥當勞打烊,我正好拆掉了最後一題,心滿意足地踏上回家的路。打開家門,弟已睡下,母親扁著嘴,電視屏幕亮著,她從下巴到耳朵的線條都繃得緊緊的。她轉頭看我,僅僅一眼,說,你回來了。下一秒,她起身,走進主臥室。我有些意外,自己竟被輕輕放過,這好運有些沉重。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表現出在乎的模樣,青春期的我們,簡直把尊嚴視為一種遠超過尊嚴的存在。我悶不吭聲地滑入我的房間,放下書包與手提包,洗了個熱水澡,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小考結束,正課之前,萱問,你昨天是不是沒有直接回家?宛如一根針墜落,直直戳中我心上最尖、最脆弱的那個端點,我一愣,反問萱,你怎麼知道?萱保守地打量著我的表情,生硬地坦承:你媽媽昨天晚上九點來按我家門鈴,她問我知不知道你去哪兒了。萱節制著她的語氣,讓整場對話興師問罪的本質降到最低。我欺騙萱,我跟我媽說我要去麥當勞,準備三角函數,是我媽忘了。萱結巴了半晌,最後,她以一種被含得扁扁的語氣勸道:下一次,還是,打個電話跟媽媽說一聲吧,你媽媽看起來很擔心。鐘響了,我跟萱轉進教室。她比談話前輕盈了些,我則反之。 我們家沒有明確的家規。規矩往往是以故事、寓言、一個情境,巧妙地鑲嵌在我跟母親的日常對話中。好比說,小時候我驚人地健忘,時常把我心愛的小物忘卻身後,搞得那場所的經理或服務生急忙地追趕出來,氣喘吁吁地把東西送上;至於聯絡簿上,一到五,都有老師的紅筆注記,貴子弟今日又忘了帶齊用具,可能是圓規、調色盤、某種規格質地的紙,諸如此類。老師後來學聰明了,設計了一個章,她只需在我遺忘的品項上打鉤。我不能擔保自己是這枚印章的繆斯,健忘的學生太多了,但我估計個人至少貢獻了三成。我母親很受不了閱讀我的聯絡簿,好像拐著彎在數落她當媽的不是。她把我喚至跟前,說,未來有一天,你長大了,你把銀行卡遺忘在銀行的櫃檯,你怎麼辦?母親的訓話也是她的說故事時間,一句「你怎麼那麼健忘」的咆哮滿足不了她。她要求我,必須在腦海內塞進一座銀行、一列櫃檯,以及由於我放了銀行卡而苦惱著該大喊,還是該追出來的櫃檯人員。我懷疑我的寫作養成,挨駡的時光也至少貢獻了三成。 另一則訓話素材,姑且稱之為「誠實為上策」。承襲前例,母親再度為我創造了一個情境,十分逼真,我認為應是她從新聞取材的產物。描述一群小孩瞞著大人,前往一個險境遊玩,可能是湍急的河川,廢棄的建築物,或老舊失修的電梯等。不料,出事了,救護車出動,要去搭救那些孩子,周圍逐漸聚起一群看好戲的人。故事收在這兒。母親瞪著我(我屢屢聽得太入戲,以至於母親準備罵人時,臉上還掛著憨笑),宣告訓話正式揭開序幕:若你沒有告知你的去處,我也能心安理得地站在人群之中,看著熱鬧,想說是哪一家的孩子出事了呢。不過,若現場搬出來是你的身體呢?你知道嗎,我得處理兩種痛苦,一是小孩受傷了,一是小孩欺騙了我。這時,假設有人發現,我是這個孩子的母親,他們會怎麼想我呢?這個媽媽也太不負責任了吧,她之前也這樣放任她的孩子四處遊蕩嗎?而我百口莫辯。我警告你,永遠、不要讓我陷入那種情境。父母很難及時阻止悲劇的發生,至少你能讓我不要成為最後一個收到通知的人,沒有什麼比這更羞辱的了,你不要用這種方式羞辱我。 我曾經很謹慎地估算過,為什麼母親要讓我學習到一項品格時,總喜歡通過一個龐大的、近乎史詩般的宏麗場景來實踐,而不是以一句格言,一段出自名家之手的詩詞、散文摘錄,來打發我。她難道不累嗎? 我從十八歲忖度至今,都能讓一個孩子小學畢業了,勉強勾勒出的版本有二:第一,母親只讀到小學,她能信手拈來的箴言有限;第二個可能——也是我中意的版本,母親的體內,也住著一顆說書人的心,而我,她的女兒,是她「唯二」的(別忘了我弟)、忠實的聽眾。說教與說故事,她將兩者混為一談,長長的敘事裡寄託著對我正直善良的憧憬。說故事很快樂,小孩子因此長了點智慧,也快樂。 不好意思,扯遠了。 回到我跟萱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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