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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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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老師 母親死前叮囑的那些話,銀霞大多都照著做了。晚間記得客廳和門廊要亮燈;門外多放一、兩雙男人的鞋子(以後你爸不在了,你每天還得洗兩件他的衣服,晾在外頭);出門前別忘記開著家裡的電視或是收音機……諸如此類,障眼法而已,要讓宵小或別有用意的歹人有所顧忌,不敢打這屋子的主意。那時候母親總覺得她們的住處僻靜,對面的土地經久荒置未被發展,許多年下來倒是成了水牛的牧地,野狗的遊樂園,貓的獵場,以及牛背鷺結群營巢的溫床。那裡也培植夜間的蛙鳴,蟋蟀求偶時摩擦翅膀,以致萬籟共鳴的聲響,也少不了螢火蟲忽生忽滅的星星之火。 當然了,還有蚊子,無數的蚊子,自然也有惡名昭彰的黑斑蚊。 電視上常有廣播,說黑斑蚊活躍於清晨與傍晚時分,叫人防備,以免被蚊子叮上,感染骨痛熱症。銀霞卻一直搞不清楚「清晨」與「傍晚」的具體時間點。是穆斯林每天做晨禮(從拂曉到日出)以及昏禮(從日落至晚霞消失)的時候嗎?銀霞也不曉得黑斑蚊叮人帶來的痛楚與痕癢,與別的無毒蚊子是否有所不同,更不知道各種蚊子憑什麼標準選擇它們吸血的對象,隨之吐出唾液,將病毒留在這些人的血中。反正銀霞住的這一條路上,每年總有人遭黑斑蚊下毒手,不論性別,老中青與兒童皆有。這些人被送到醫院裡,市政廳接獲通報,自會派出一小支戴著防毒面罩的隊伍,到這一帶來噴霧滅蚊,也讓衛生官們挨家挨戶上門檢查,發現孑孓即開罰單。梁金妹在世時,家裡領過一回罰單了,雖當場求情仍被罰去三百元,梁金妹心疼不已,不由得抱怨住家對面那一塊野草蔓生的荒地,認為那是罪魁禍首。直至她被驗出癌症,在美麗園住下四年了,那一塊被她詛咒的野地終於有了發展的跡象,好幾台橘黃色挖土機像默默耕耘的開荒牛,不消半個月即將野地鏟平,將土地上的綠色全抹煞了去,便也將灰黑色的水牛、黃褐色的流浪狗、白色的牛背鷺以及各種顏色組合的野貓全部摒除,只剩下一片平坦的黃土。 梁金妹的癌症一被發現即來勢洶洶,很快去到末期,被醫院逐回家中,讓她服用嗎啡加阿司匹林止痛等死。彼時對面那一塊不久前仍像綠洲一般的土地,已經豎起了房子的雛形,是一排雙層樓房。梁金妹甚感欣慰,覺得以後對面有了人家,多少可以互相照應。「肯定也不會再有這麼多蚊子。」她死時在喪府設靈,喃嘸佬在臨時加蓋的鐵皮棚子下唱詞招魂時,對面建的房子已有模有樣;窗洞如眼,門洞張開如血盆大口。來弔喪的人中,不少借著銀霞家的燈火以及路燈的光照,三五成群到對面的屋子裡觀光;一面追打蚊子,一面猜測住屋的面積,並紛紛打聽其售價。 這批住屋很快建竣,待業主們拿到入夥紙和鑰匙,各自大興土木進行裝修時,梁金妹的肉身已成灰,放於甕中被供在了福報山莊。這座新式墓園建在偏遠處,就在錫都城外的紅毛丹鎮上。紅毛丹鎮風水佳,除了名聞遐邇的幸福醫院,如今再有福報山莊。銀霞與妹妹逢清明必來,據說墓園中的園林景致甚好,放眼盡是假山假水,連花草樹木都五顏六色奇形怪狀,長得像假的一樣。銀霞第一次來祭祀時,持香遙稟母親,說她們家對面的新房子已搬來許多住戶;雖只隔著一條柏油路,那裡卻不叫美麗園了。想必這土地落在另一個發展商手中,也可能因為住屋的檔次不同,自該另取名目。就幾排房子兩條柏油路,因後頭能遙望幾個種滿油棕樹的山坡,被叫作山景花園。從此那裡不但沒有水牛出沒,黃頭鷺絕了蹤跡,連青蛙蟾蜍以及蟋蟀蚱蜢蜥蜴等都失去場地,再沒有雨後的蛙鳴與各種昆蟲合奏的夜曲。 她卻沒有告訴泉下的母親,自從對面那一排住屋矗立如雨後春筍,有一隻貓像是失去了棲所,甘冒大險深入人類生活的腹地,悄悄竄進了她的房裡,受她飼養,與她同床。銀霞知道母親除了舊時在新村屋裡養雞飼鴨伺機宰殺以外,從來不喜歡任何小動物,對貓尤其說不出的厭惡。她曉得母親會說「自來狗富,自來貓貧」,而父親則會曉以大義,告訴她這國土上向來有傳統,馬來人養貓,華人養狗,「就像他們到回教堂念經,我們到神廟拜神一樣。」壁壘分明,實不該讓一隻貓乘虛而入,輕易丟失民族的立場。 無論老古怎麼數落她與那只貓,銀霞一概不答理。電召台的辦事處附近有一老字號雀仔鋪,許多年前專賣各種雀鳥(何門方氏曾到過這裡來尋釣魚郎,說要治細輝的哮喘病)。後來城中嗜好養鳥的人老了,無後繼者,這店不得已改變形態,店中除了售賣放生雀以外,鳥類越來越少,倒是兼賣起貓狗和觀賞魚的糧食以及各種寵物用品。銀霞便是到這兒來買的貓糧,每晚倒出一小盤來,連同清水一碗置於睡房一角。她的貓像童話故事中的什麼仙子或妖怪,白日少見,夜裡必來,直至清晨回教堂念過喚拜詞後離開,盤中的食物一點不剩。銀霞便將空盤清洗一下,順便連給貓的飲用水也倒掉,免得滋生蚊蟲。 對面的空地已建起房舍,銀霞又這般謹慎小心,不讓蚊子在她家中找到繁殖之地,但這條街上終究還是持續有人感染骨痛熱症。患者發燒不退,骨頭關節發疼,終於要到醫院求醫。隔壁家的光頭佬,不也是日子過得小心翼翼,據說家中打掃得妥妥當當,還自少年時便隨著父母家人茹素,多少年下來,如今血液恐怕是綠色的,卻一樣被黑斑蚊纏上,遭了毒吻。他人才剛出醫院,衛生局的官員便又登門檢查。光頭佬家中確實沒搜著可疑的幼蟲,幾個馬來官員們倒是在他的臥房裡發現一具真人大小的矽膠人偶;長髮披肩,豐乳肥臀,穿戴整齊(身著跌膊T恤與超短熱褲,脖子和手腕上還戴了飾物)坐在床上,將推門而入的官員嚇了一大跳。官員們離開時細聲說大聲笑,到了銀霞家中仍禁不住談論那人偶的品質和做工,一再讚歎日本人精湛的工藝。老古當時不在家裡,銀霞將家門打開,被他們的談話驚得臉紅心跳,一步一步悄悄退出屋裡,站到了外頭的門廊上。 有個官員從廚房裡出來,說是有話要問,讓銀霞跟他進去看看。銀霞說看什麼呢看?我是個盲人呢,不方便,有話就在這兒說吧。那些官員存了戲弄之心,另一個同僚也欺近來,調笑著說些拉扯的話,語態輕佻,硬是要銀霞進屋裡。銀霞堅持不肯,聲音便大了,住在對面新屋子裡的一位老先生踱步過來詢問發生什麼事,說的馬來語發音標準,措詞文雅,讓那幾個衛生官聞之不敢造次,丟下幾句勸誡的話(後面浴室裡的水缸快要長苔了,必須經常清理),即訕訕離去。 老先生剛搬到山景花園不久,銀霞記得有一天傍晚下班後父親來載她回家,說對面屋子今日有人搬進去了。老古站在自家窗前觀望,看見小羅厘走了兩趟,家具不多,倒是屋主開著一輛不得了的古董跑車。車子保養得極好,通體火紅,在日頭的照耀下光彩奪目。 因為銀霞提起這輛跑車,老先生一時興起,忍不住多談了幾句,說那車子叫「蓮花精靈」①,是一個老朋友患癌去世後留給他的遺物。 〔①Lotus Esprit,源自英國,由1976年首推S1系列;至1996—2004年推出最後的V8系列為止。〕 「年輕時我在占士邦的電影裡第一次看見這款車,兩盞頭燈掀匣彈出,像一隻蹲伏的豹子睜開眼睛,精光四射。」老先生說。「當時戲院裡響起一陣驚歎呢。」 即便是戲裡的大美人芭芭拉.貝芝登場,人們也不至於如此驚豔。 「怎麼會有這麼好的朋友,留給你這麼貴重的東西?」銀霞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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