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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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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是很好的朋友。」老先生說。 關於「蓮花精靈」,除了那一雙豹子眼睛般,會從匣子裡彈出來的大燈以外,銀霞無從想像它的外形,不明白它何以讓人一見傾心,卻總知道它不過也有四個輪子(是像哪吒的風火輪那樣嗎?使起來輪上起火,足下生風,疾馳而挾風火之聲?),踩油門時會發出野獸咆哮般的巨響。老先生每天開著她出門,汽車於龍吟虎嘯中絕塵而去,一整條路上的人家皆有所聞。老古打聽到老先生是個獨居的退休教師,滿頭白髮,鼻樑上架一副銀絲眼鏡,穿的短袖襯衫和西褲雖都舊了,卻都熨燙整齊;逢人便頷首,臉上早有多年積累下來的笑影,一派儒生模樣,與這如火如荼招搖過市的座駕完全不搭調。 銀霞倒是覺得這事好笑。溫文儒雅的老先生開一輛風騷妖冶的跑車,大概與隔壁家拘謹的光頭佬藏了個童顏巨乳的充氣娃娃,或者與她這樣一個黑白不分的盲人養了一隻貓一樣,都是不搭調的事。正如這街上有一中年婦人,老古形容她一臉橫肉,羅刹一般模樣,平日話沒半句,見人不打一聲招呼,卻每天準時在家中拉開嗓門開唱,唱得家喻戶曉。她的卡拉OK伴唱機開得極響,劣質麥克風的聲音如有雷電,尤其震耳。銀霞家搬到美麗園十餘載,這婦人每日下午兩點風雨不改,來來回回唱著特定的幾首苦情老歌,苦酒滿杯昨夜星辰無言的結局星星知我心(偶爾加插一剪梅),再回來苦酒滿杯昨夜星辰無言的結局……如是者循環往復,婦人把嗓子唱啞了方才干休。十多年下來,歌曲沒換,婦人的歌喉亦未見提升,像是薛西弗斯每日推巨石上山頂,除了讓一條街上的人像修行一樣,從憎厭練成了麻木,再到充耳不聞,於她自己本人不過徒勞而已。老古卻是從一開始便對這歌聲免疫,倒還喜歡它能報時,況且有它折磨眾生不分種族,便覺得對抗了回教堂一日五遍播的同一段經文,算是與馬來人共享了頭上這一片天空。 對面山景花園的新住戶畢竟剛修練不久,尚未有這份道行。老先生每日總在兩點鐘前開著他的蓮花精靈出門,一、兩個小時方歸,顯然是要逃避這擾人的歌聲。有一回他回來時碰上銀霞休息在家,正在院子裡收衣服,與陽光拉扯。老先生向她問好,銀霞歡喜回答,兩人便在大太陽底下聊上幾句。 「你在的士台工作的吧,對嗎?」 「你怎麼知道?」 「我認得你,我以前在報紙上見過你了。」 「啊,那些報導!」銀霞說。「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你如今不在的士台當接線員了嗎?」 「當然還在呀。」銀霞說。太陽曬得她的臉發燙,空氣裡有一股瀝青的焦味,還隱約飄蕩著卡拉OK版的苦酒滿杯。「我這樣的人寸步難行,也就只好故步自封,去得了哪裡呢?」 「說的什麼話?你的腦子可厲害呢,裝得下整個錫都所有的街道和巷弄,真叫我們這些人慚愧。」 「那有什麼用處呢?」 「怎麼會沒有用處?我求之不得。」 「現在大家開車都用導航儀了。別說錫都,天涯海角都去得了。」銀霞搖頭苦笑。「我這點本事,說出來只會讓人笑話。」 「但你還可以下盲棋啊!還能以一對二!那是大本事。」 「那又如何?這不能謀生。我爸常說,掙不來錢的技能都只是馬騮戲,不能算本領。」 「你爸怎麼會明白呢?」老先生說。「他和你是不一樣的人。」 銀霞將裝滿了衣服的籃子捧起來,聞到了那些衣服上散發著陽光的味兒,十分受用。她說你的記性也很好啊。那麼久遠的報導,你看過了居然沒忘記。老先生說是呢。說時,頭上的太陽忽然被一朵路過的厚雲裹了起來,仿佛蛋黃被裹在荷包蛋裡,天色頓時變得柔和。銀霞聽見老先生再重複一遍,我認得你。 那一天以後,銀霞經常在清晨時碰見出門去打太極的老先生,聽見他對每一戶人家說的「早安」。老先生如此爾雅,鄰居們對他多有好感,連隔壁的光頭佬碰見他也會喊一聲「顧老師」。銀霞這才知道老先生姓顧,曾經在光頭佬以前讀書的學校裡教過幾年補習班,給參加會考的學生惡補中文,也打聽得他壯年時離了婚,獨力將一個女兒撫養長大,後來女兒到臺灣升學,在那兒嫁人生子,落地生根。幾年前老先生年滿退休,手上有了閒錢,便捨棄住了三十餘年,已然千瘡百孔的舊居,買了新屋搬到山景花園。 這一日下午,銀霞周休在家,正無所事事,便坐在房裡整理她的梳粧檯,又翻出她藏著的盲文書。街上準時響起了助人修行的卡拉OK之聲。婦人以一把鵝公喉拉牛上樹。人說酒能消人愁/為什麼飲盡美酒還是不解愁?老古聞歌醒來,躺在沙發上跟著一起唱。杯底幻影總是夢中人/何處去尋找他?/我還是再斟上苦酒滿杯。遠處有一隻狗似是也認出這旋律,在某條路上引頸長嘯,以為和應。銀霞不禁失笑,也小聲跟著一起哼。忽然聽得門外有人喊她,銀霞,銀霞。老古從沙發上彈起,見大門外頭站著老先生。銀霞走出去,叫他顧老師。原來老先生剛有昔日的舊學生來訪,給他送上許多胡福記的壽桃和紅龜包。「我一個人怎麼吃得完?只好找人分擔了。」 兵如港胡福記的紅龜包銀霞以前是吃過的,那些包子因麵團和火候拿捏得好,背上微微撐裂,咬下去甚有嚼勁,非鬥母宮外一排攤子擺賣的紅龜包可比擬。銀霞歎了一聲。說怎麼又到九皇爺誕了? 「去年的九皇爺誕我還記得清清楚楚的,好像才過去不久。」 前一年的九皇爺誕,不就是拉祖在他家門前被人揮刀砍死的時候嗎?銀霞坐著細輝的車子趕到都城,原想送他最後一程,沒料到撲了個空,只好在都城隨便找了點東西果腹再原路返回。南北大道上大雨傾盆,細輝不得已減緩車速,待回到錫都已接近午夜,雨卻仍欲斷未斷,碰上那天是九皇爺誕最後一日,鬥母宮前有花車遊行,數千善男信女夾道恭送九皇大帝回鑾。細輝的車子被堵在車龍中,只得眼睜睜看著花車行過,鼓隊走過,銅樂隊經過;醉漢似的信徒搖搖晃晃地抬著九皇爺的轎子走過,手持大黃旗的信眾大步流星;臉頰被一根細長鐵枝貫穿的乩童大搖大擺地;一個不夠,還有一個,再一個……細輝心裡點算,說共有九個乩童呢,大概就象徵九皇爺吧。銀霞因為看不見,沒這份心思,只想起少年時受拉祖慫恿,曾瞞著家裡,偷偷跟隨他與細輝到舊街場去湊大寶森節的熱鬧。那時除了音樂不同,氣味不同,不也有花車遊行麼?不也有乩童在臉上穿鐵枝,銀針穿舌,也有的在背上紮了許多鉤子或負著巨大的弓形枷鎖;有人抬著鮮花裝飾的神塔,也一樣搖搖晃晃,像要將神明從寶塔中甩下來。那時的信眾也一樣摩肩接踵,將一整個小印度的街區擠得水泄不通,硬生生將銀霞從細輝和拉祖的身邊擠開,再一路推搡,使她站不住腳,如被人海吞沒。銀霞邊走邊哭,想到自己這下會被湍急的人流沖到迪亞公園那一頭的印度寺廟裡。那可是好幾公里的路呢。正惶惶不能自已,有人伸出一隻手來抓住她的手腕。那手像雞爪子一樣的瘦而有勁,力拔山河,將她從遊行的隊伍裡揪出來。 那是拉祖。他一連說了幾下對不起,又手忙腳亂地替銀霞拭去臉上的涕淚。回家的路上,其實已經遠遠拋下遊行的人群了,他仍一路牽著銀霞的手,說怕她走丟。細輝在她身後亦步亦趨充作後盾,比影子更忠實。走過休羅街綽約照相館,年輕的蓮珠發現了他們,從店裡追出來,問細輝和拉祖,你們兩個作死,把銀霞拐到哪裡去了? 「不是把她平安送回來了嗎?」拉祖得意洋洋。「你看!」他揚起銀霞的手,像個裁判員在宣佈勝利者。「銀霞完好無損。」 這事久遠,已經被後來的許多事埋沒。銀霞坐在細輝的汽車裡,它卻忽然從腦海浮出,還伸出許多細節,如同八爪魚的觸手將她緊緊纏繞,又像那些刺穿乩童臉頰的細長鐵枝,一一貫穿她的胸膛,讓她悲從中來;面對恭送九皇爺的人潮與映照在汽車大鏡上七彩繽紛的霓虹燈光,失聲哭了起來。細輝手足無措,說你怎麼無端端哭了。銀霞只顧飲泣,用手背擦淚,怎麼也說不出來哽在喉裡的一句話。 拉祖死了,居然就這樣死了。 銀霞心裡想的這些,住在對面的老先生自然一無所知。他的手從上頭越過鐵門,將一袋子的紅龜包與壽桃交給銀霞,說是啊,人年紀越大,時間過得越快;才一貶眼,九皇爺誕和雨季又來了。這麼說著,真的叫「說時遲那時快」,先聞雨聲,馬上有雨像鞭子似的一撇一撇劃在銀霞的手和頭臉。她不禁一愣,家家戶戶加蓋的涼篷此時都變成了樂器,滴答滴答,連那個唱卡拉OK的婦人也似因為這雨,歌聲稍挫,溜走了半句歌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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