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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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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輝仍然埋首於兩膝之間,心裡卻興起一股止也止不住的笑意,先在他的胸膛內翻滾,再噴湧到他的臉上。他哈哈一笑,又忍不住再哈哈哈一笑。樓上的銀霞雖覺得尷尬,也禁不住嘿嘿笑了起來。樓上樓下,兩個人的笑聲相互挑撥又互相刺激,幾乎一發不可收十,他們便像比賽似的竭盡全力,都笑得東歪西倒,一整個樓梯間充斥了嘿嘿哈哈的笑聲。 那時候多好,要逗細輝笑,讓他忘憂,是一件多麼容易的事。何況除了銀霞,他還有拉祖這麼一個死黨。拉祖的性格和腦子要比細輝複雜許多,既聰明又好動,雖然只是早出生了兩個月,細輝卻是把他當作兄長般敬慕的。他們一起在壩羅華小上學的時候,細輝簡直像個跟屁蟲,每天追逐著拉祖的影子跑。尤其是在他喪父以後,大輝不知得了誰的授權,在家中的地位擢升,從此對他裝腔作勢,做各種恫嚇,更使得他不愛留在家裡,情願天天待在巴布理髮室,追隨拉祖。那時候樓下有多少好事之徒出言調侃,哎細輝你說,你是誰家的兒子? 大輝聽過這種玩笑話,說是樓下馬來茶室的瑪吉給細輝取了個印度名字,當街當巷喊他「細輝·巴布之子」①。大輝氣得暴跳如雷,回來出動藤條,逼迫細輝發誓以後不再到巴布的店裡,「給人家當契弟」。何門方氏攔他不得,說發什麼誓呢,你當家裡是私會黨麼?姑姑蓮珠倒是眼明手快,一把搶走大輝手中的「家法」,說你怎麼不看看?細輝天天和印度仔一起溫習功課,成績要比以前好多了! 〔①在馬來西亞,印度裔姓名(無論男女)一般以「本人名字+父親名字」結構,如XXX anak lelaki(之子)YYY,或XXX anak perempuan(之女)YYY。〕 蓮珠說的是有憑有據的事實,還有何門方氏在一旁迭聲附和,是呢是真的啊老師也說他進步很多了。正議論時,細輝移形換步,像只雛雞似的被母親悄悄挪到身後,大輝最終無可奈何,唯有虛張聲勢地把家中所有人都警告了一番。 不管人們怎麼說,說他跟屁蟲也好,說他小跟班也行,甚至像瑪吉那樣叫他「巴布之子」,細輝都覺得無損他與拉祖的交情。他們念五年級那一年,拉祖在校際遇動會上跑得飛快,拿了個金燦燦的,形狀如火車站那頭的大鐘樓,像他本人那樣高的一座大獎盃。細輝興高采烈,幫著他一起把獎盃捧回樓上樓,幾乎沒挨家挨戶地叩門炫耀。銀霞在家中已聽得樓下眾聲譁然,便先自打開門鎖,拉著妹妹一起站在門口等待。細輝在走道上已忍不住高喊,銀霞銀霞! 「你沒看見拉祖跑得有多快!你不知道他有多厲害!」 銀霞笑嘻嘻,說我知道呀,像風一樣快,像飛毛腿一樣快,像哪吒踩著風火輪那樣快。說著,她伸手去摸那獎盃,細輝和拉祖順勢一讓,把獎盃送到她懷裡。雖然是那麼一座堪比人高的大獎盃,捧在手中才發現它出乎意料的輕,以致銀霞差一點要失去重心,身體往前一個趔趄。細輝馬上伸手扶著──不是扶她,而是抓住那獎盃,說你小心點啊。銀霞臉上仍然笑吟吟的,心裡卻不知怎麼一陣不高興。她說你緊張什麼啊?這不是拉祖的東西嗎? 「皇帝不急,太監急了。」她使了點力搶過獎盃,兩手往前一送,將它還給拉祖。 銀霞自己覺得奇怪,小時候她幾乎無所求,不與人爭,連家裡一起長大的妹妹她也少去相比較,卻不知怎麼一直嫉妒著拉祖,總想做些什麼事情證明自己勝過他。以前在巴布理髮室裡與拉祖及細輝一起背書,她表面把這當作遊戲,卻心心念念,把拉祖一個認作對手,無論如何要贏他。後來與細輝在棋盤上聯手,也是為了要對付拉祖,要聽這個「厲害的人」慘叫,把他擊敗。久而久之,連細輝也察覺她對拉祖懷著莫名其妙的敵意,竟當著拉祖的面,一點不修飾地問她,幹嘛你這麼討厭拉祖? 「我沒有討厭他。」銀霞愣了一下。那時巴布和迪普蒂都在附近呢,馬票嫂也在,三個人正圍著那一台理髮用的旋轉椅在談論上一期的頭獎號碼與其典故。她低下頭要找說詞,只覺得耳根發熱,恨不得腳下有個地洞讓她遁逃。「真的,我沒有討厭他。」她把話說得再清晰一些,自己覺得像在表明心跡,就像用點字機打出來的凸字,每一個字都刻骨銘心。 「我也沒覺得銀霞討厭我。」拉祖說。「我還很喜歡她呢。她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女孩了。」 拉祖這麼說,銀霞直覺巴布的店裡幾個大人都轉過頭來盯著她看,就連牆上的象頭神聽了也笑咪咪,在舉頭三尺的空中凝視她,讓她覺得自己像在審訊中與誰對質;大家都急切等待,要看她如何回應。正不知怎麼辦好,馬票嫂站在店的另一頭替她解圍,說真的是那樣呢,銀霞這女孩真不得了。 「她要不是眼睛瞎了,我看拉祖你讀書也未必贏得過她。」 「正是因為瞎了眼睛,她才會這麼強啊。」拉祖說。銀霞覺得他一定在展示他的招牌笑容。細輝對她形容過拉祖的笑,說是像鼻子下有兩排麻將,全是白板。 「嘿,她哪有很強呢?」細輝說。「她只是好勝而已。」 「那不叫好勝,」馬票嫂說著停了半晌,轉過頭去看了看自己在大鏡裡的影像,像是一時找不到適當的用詞。拉祖迫不及待,替她把話接下去。「那叫倔強。」 「倔強」這個詞,在拉祖脫口而出以前,銀霞已經想到了。她覺得自己終究是比拉祖強些的。她懂的詞匯要比他多,她的記憶力比他強,她的思維比他敏捷,腦筋比他靈活。然而光是這樣,顯然還不能讓細輝推心置腹,把她當作最要好的朋友。細輝要的人,是一個比他本人更高的一座大獎盃,可以讓他捧著四處去炫耀,而且還得是個男孩,可以和他一起到戶外玩耍追逐,甚至到河邊冒險,釣魚,捉蟋蟀,還有會打架的「豹虎」①蜘蛛,或是形態顏色漂亮得可以拿來選美的鬥魚。這些,拉祖都能做到,以致細輝成天說,你不知道他有多厲害! 〔①豹虎,又稱為金絲貓(Thiania subopressa),為某些蠅虎科蜘蛛的俗稱。臺灣又稱為細齒方胸蛛,在一九〇七年發現並命名。〕 她怎麼會不知道呢?近打組屋裡沒人不知道巴布家的小兒子,入水能遊,出水能跳;參加各種比賽拿回來的獎牌和獎盃,擺在家裡,比時時鐘錶店裡的時鐘和手錶還要多。除了這些,他還幹過好些事情令人稱道,有的甚至在多年後仍被人一再重述,說得像是童話故事一樣,其中一樁即是替何門方氏一連捉了十隻翠鳥,神奇地治好了細輝的哮喘病。 藥方是舊街場一個風塵女郎給的。此女來自古樓河口,真計較起來,算是何門方氏娘家的親戚。那時細輝的十二歲大關將臨,何門方氏之前屢屢遭遇失敗,連羊屎水也不見效用,難免鬥志盡失,因而拿到那藥方以後,她只是隨手塞到神台抽屜裡,許久不見行動。倒是給她方子的人一再敦促,甚至說了「你看不起我一個賣笑的,所以我給的藥方,你就當旁門左道了?」此等重話,何門方氏消受不了,加上那一陣細輝頻頻發病,她無計可施,只好死馬當活馬醫,從一堆雜七雜八的舊紙裡把藥方找出來。藥方上寫的無非是北芪、黨參、杞子和茯神等幾味常見藥材,但藥引子用的卻是生鮮「釣魚郎」,也即翠鳥。她向別人借來一輛腳踏車,從舊街場尋到新街場,問了好幾家雀鳥店,人家都說釣魚郎是受保護動物,不能賣,連私自捕捉也是犯法的。 何門方氏垂頭喪氣地回到近打組屋,在樓下歸還腳踏車時,對人說起這一日的失意,唉聲歎氣,用了許多感歎詞,聽到的人都覺得像是細輝命不久矣。那裡就十來二十間店,消息流傳的速度比一把火燒過去更快。用不上兩個小時,迪普蒂不過出門走了十幾步,買了一包蒸米粉,回來時把這新鮮消息捎上,對拉祖說細輝的母親買不到釣魚郎呢,你的好朋友可能活不了多久。噢,那個可憐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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