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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十二歲以前

  以前拉祖在,銀霞覺得細輝要比現在快樂多了。他們是樓上樓最要好的一對哥們,馬票嫂和關二哥總是取笑說,都好到這分上了,你們怎麼不結拜作異姓兄弟?

  「對啊,你們兩個要結拜,以後就是一對黑白無常了。」

  「怎麼結拜呢?」拉祖聽了總是笑嘻嘻,露出他的大白牙,讓人覺得不太認真。

  「找個公證人,插幾根香,拜拜天地。」

  「哎喲,不會要割破手指歃血為盟的吧?」

  「那倒不必,你以為是黑幫嗎?發點誓就好了,誰違背誓言,誰天地不容。」

  兩個男孩聽得笑彎了腰,細輝說幸好不用飲血呢。血不是一股甜腥味嗎?像西瓜一樣。光想想就覺得反胃了。拉祖便忍不住調侃,說你還怕血腥味?你連羊屎都吃過了。

  哇哈哈。馬票嫂和關二哥捂著嘴笑,細輝羞得滿面通紅,掄拳頭追著拉祖跑。銀霞在七樓也能聽到他在樓下停車場發出的咆哮。

  細輝是真吃過羊糞便。小時候他身子弱,哮喘病像前世跟來的一隻小小的吊靴鬼,打他出生便纏住了他,並與他一起長大。這病有點像風濕症,逢陰雨天發作。病發起來心胸翳悶,動輒咳嗽;站時雙腿無力,躺下睡覺則胸腔大起大伏,肺臟和氣管如同一組老舊的風箱,操作起來十分隆重。按細輝自己的形容,就是胸口裡裝的臟器「很重很重」,叫人難以負荷。細輝的父親長年在路上,沒怎麼看過他病發時奄奄一息的樣子;母親何門方氏在許多個雨夜裡守在他身邊,看著他那瘦薄的胸膛裡,動靜之大,像是五臟六腑都馬力全開,總覺得這孩子隨時要不行了。

  錫都坊間素來有一傳聞,說孩子患的哮喘病,非得在十二歲前治好不可,否則等於病入膏肓,此病將一輩子相隨。為此,在細輝的十二歲大關來臨以前,何門方氏用盡方法,甚至可謂不擇手段,將親戚鄉里和鄰人提供的正方偏方都試了個全。正經掛牌的西醫不說,中藥也不知已服過多少帖,後來還找上術士燒過符水,又騙細輝喝了兩口他自己的童子尿;一次一次花錢卻傷心徒勞。最絕望時不得不走極端,聽取了一個退休老師給的方子,花十元讓一個家裡養了一窩羊的錫克男孩替她撿來一小罐羊糞便,置於煲湯袋中泡水,文火烹煮三個小時。

  煲這羊屎水,程序並不複雜。羊屎形態頗似市面上賣的盒裝巧克力,一顆一顆葡萄般大小,乾燥結實,相當容易處理,也無需配上別的什麼藥材,但煮的時候惡臭難當,何門方氏趁著丈夫在外運貨,兩個兒子都在學校,闔上全屋門窗,拿了塊毛巾蒙住口鼻,像煉毒似的躲在家裡制這一帖藥。煮藥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忍受那中人欲嘔的奇臭,不禁委屈得流下淚來,覺得屋子成了個大煉爐,她好像把自己也投進去,與那羊糞熬作一鍋。

  細輝那天放學回來,在八樓的走道已隱隱覺出空氣裡一股難聞的怪味。那時他家中門窗大開,臭味多已流散。何門方氏好不容易將羊屎水三碗煎作一碗,倒入罐子裡密封,自己還洗過澡換了衣服,更與早一步回家的長子大輝串聯,兩人故作自然,不讓細輝察覺有異。待細輝卸下書包,她將他喚到沖涼房,拿出藥罐,向大輝使了個眼色。大輝毫不遲疑,伸出手來從身後一把按住弟弟的肩膀,將他的兩手反到背後。細輝不明就裡,只覺雙臂一痛,本能地張嘴便喊,站在面前的何門方氏已經擰開藥罐蓋子,正好把微溫的羊屎水往那洞開的嘴巴裡灌。細輝但覺一股暖流從口中湧入,覺得臭時,那烏黑的惡水已沖進他的喉嚨。他使勁扭動身體想要閃避,但兩手在背後被大輝牢牢箝制,幾乎動彈不得。他便只有頓足哭喊,卻反而讓母親順勢把更多藥水傾入他嘴裡,直到他換不過氣,被一口臭水沖入氣管,頓時眼前一黑,身體一陣痙攣,沒命地嗆咳起來。何門方氏怔在當場,不得不住手。

  這一次強灌羊屎水,細輝與母親兩敗俱傷,都弄得渾身濁臭,母子倆蹲下來邊哭邊嘔,沖涼房裡一片狼藉。大輝倒是無事,任務完成後捏著鼻子全身而退,還讓母親和弟弟快點善後。「我得洗個澡。」

  羊屎水的氣味,像一個人死在了糞池裡,陰魂不散,帶著一身屎臭在細輝家裡徘徊了好幾天。細輝的父親回來不到半日,不理老婆反對,皺著眉又出去趕下一趟車。就連樓上樓下的住戶亦深受困擾,多有抱怨。何門方氏怕遭鄰居非議,不敢對人說起這事,但細輝在家裡躲了好幾日,確認自己嘴裡再無屎臭後,有一天到樓下玩耍,被關二哥逮住。關二哥一臉關切,有此一問:「喂孱仔輝,喝了羊屎水,病有沒有好些?」

  細輝聞言如遭五雷轟頂,心跳猛然停頓了一下。他不由得抿緊嘴唇,轉眼看看一旁的巴布與迪普蒂,再看看另一旁的涼茶鋪老闆,還有從雜貨鋪裡探出半個身子來的某個面善的馬來胖婦。他們都紋風不動,像是陳列在那裡的蠟像,日頭發出強光在扭曲他們的面容,細輝只覺得每一個人都眯眼晴盯著他看,一臉壞笑。他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朝電梯口那一端走,想要回家。太陽實在太猛烈了,他覺得腳下的柏油路像是被烈日烤成了滾燙的泥漿;他踩進去,一腳深一腳淺,必須很使力才能把腳拔起來。關二哥在背後喊他,喂問你呢孱仔輝,怎麼不說話?一旁插進來一把年輕的,摻著邪笑的聲音,說這小孩吃了屎,變成了屎蚶嘴。

  「你才吃屎!」細輝猛然轉身,對著一街融化中的蠟像嘶吼。「你全家都吃屎!」

  銀霞聽到這一聲吼叫,覺得那聲音聽起來就像在喊「救命」一樣。那時候梁金妹帶著銀鈴不知到哪一層樓串門去了,銀霞自己拿了鑰匙開門出去,在走道盡頭推開防火門去到樓梯間,卻比平日多爬了半層樓,在十樓那裡背挨著牆蹲下來。沒過幾分鐘,果然聽到樓下的防火門被推開,有人十級而上,停在了九樓與十樓中間的拐彎處。她知道那是細輝。果不其然,不一會兒,那裡響起了細長的哭聲,十分淒切,有點像小狗的嗚咽。銀霞覺得自己該去安慰那哭泣的人,但實在想不出來有什麼好說的,又覺得自己此時現身討不了好,徒添難為情而已,便忍著不動,想要等他哭夠了才下去逗他開心。豈料這麼蹲著久了,中午吃的一大碗番薯糖水起作用,肚子裡慢慢囤聚了一股胃腸氣。銀霞咬著牙苦忍,可到了一個點上,腹中氣流像滾雪球一樣,挾帶各種雜質沖到出口,在那裡化成一串,勢不可當地擠了出去。噗噗噗噗噗,其聲如機關槍。

  細輝坐在梯階上垂頭哭泣,正悲憤中,忽聞頭上這連珠炮發的聲響,一時驚愕,不禁止了哭泣。這時候一股異味在樓梯間裡隨空氣擴散,抵達細輝鼻端時,氣味已淡,說不得有多臭,卻終究難聞。他拭了一把眼淚,抬頭探看,思疑著聲息的來處。

  「是我。」樓上傳來一把女孩的聲音,細輝自然認得是銀霞。

  「我放屁了。」女孩悶悶地說。

  細輝不知該如何應對。他別過臉去,用衣袖在臉上擦了一把,又抽了抽鼻子,隨即雙手在膝蓋上交疊,把臉埋進去。如此一會兒,上面又傳來噗噗兩響,仿佛屁成顆狀,一顆一顆滾了出來。

  「對不起。」女孩在樓上幽幽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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