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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銀霞一直留心在聽,聽到了細輝回家,也知道剛要播晚間新聞時,樓上一家三口一起出門,想必是出去吃晚餐,為大輝接風。他們回來時,電視上播的是本地製作的連續劇,一眾演員說著發音可笑的廣東話。樓上有鄰人與何家三口打招呼,故作大驚小怪,哎呀大輝回來啦?一整個脫胎換骨了呢!回到屋內後,大輝連打幾通電話,過後便帶著一陣古龍水的香氣出門去了。後來好幾天,大輝成了樓上樓的話題人物。人們議論紛紛,對這被日本人重新打造過的男兒好評如潮,說得好像一輛火柴盒般的本土國產車飄洋過海到日本,回來就變成流線型的新款本田雅閣了。只有銀霞的父親唱反調,拐著彎揶揄這故人之子,說他被日本人調教成姑爺仔模樣,滿身脂粉味,大有本錢吃軟飯。

  銀霞家裡時有婦人串門,這些圍繞著大輝的議論,她聽了不少,越聽心裡越覺得奇怪,這時節竟沒有人說見到那楚楚可憐的女鬼與她的孩子。她不由得替那一對母子感到悲涼,並生氣那女孩如此懦弱,生前尚且敢獨自上門來尋大輝,死了成鬼,卻反而諸多顧慮,處處回避,不敢見他一面。

  中秋那一日,何門方氏向茶室老闆求情,特地提前兩小時回家,也像別家一樣做大日子,忙前忙後,還使喚細輝當了兩回跑腿,讓他下樓去扛回來一罐煤氣,再去補買蠔油和烏醋。因為買來的醋不是她要的蘭花牌,何門方氏在廚房裡發了一陣火,被細輝稍微頂撞,之後又不慎失手摜壞一個沙煲。她見諸事不順,禁不住老毛病發作,滿腔怨氣和牢騷源源不絕;切菜吟哦,洗米吟哦,斬雞吟哦,煲湯吟哦,調味吟哦……直至鍋裡的生米煮成熟飯,她沐浴在那一陣一陣暹羅米飯的香氛中,才茅塞頓開,忽然氣消,並略略自責,站在電飯鍋前自問自答,我這是幹什麼了?鬼上身麼?

  眼看要開飯了,樓裡人家都把各自的小孩喚回家裡,促他們洗手吃飯。細輝深受節日的氣氛感染,又想到家裡好幾年沒認真過節了,便滿懷興奮地幫著盛飯端菜,在小小的飯桌上佈置出盛宴的景象來。大輝在外頭會友回家,洗了個澡,光著膀子從房裡出來,對忙於裝置的弟弟說,嘿你,下樓去替我買一包萬寶路。

  細輝瞄他一眼,說我不去,低下頭繼續擺弄桌上的碗筷。大輝說你去吧,少跟我耍個性。說著從褲袋裡掏出二十元,遞到細輝眼前。「就一包萬寶路,剩下的錢你拿去。」細輝頭也不抬,說誰稀罕呢?我不去。他說得堅決,又顯出輕蔑的意思,大輝始料不及,不禁一陣錯愕,回過神來張嘴便吼,你這是什麼態度?細輝回嘴,說我能是什麼態度呢?你把自己當大佬了吧?我可不是你的小弟。兄弟倆便這麼相互挑釁著吵起來,你一句我一句。何門方氏幾次想要打圓場,說都要開飯了,等吃過飯才讓他去買吧。細輝竟也罔顧母親的好意,大聲重申一遍。「我說了不去,吃過飯也不會去!」

  這一頓中秋節團圓飯,被這麼一騰噪,雖有為人母親者苦苦壓場,軟硬兼施地逼得兩個兒子坐下來,但兄弟倆像貼錯門神,只能三扒兩撥,食不知味了。飯後大輝甩下筷子,隨即穿了件上衣出門,何門方氏捧著一個大碗公追到門邊,不顧湯水四濺,說你不要太遲回來,晚一點還要拜月光呢。

  大輝冷哼一聲,說你們拜吧,我約了朋友。

  大輝家的這一場吵鬧,聲量不大,音質不佳,左鄰右裡一般只聽見轟轟隆隆,如同劣質音箱播出來的貝斯聲音,內容難辨,倒是銀霞在樓下多少聽出些端倪。午夜前拜月光,組屋各層都有人家搬出折疊式桌子,焚香燃燭,擺上月餅菱角和糖果柚子等物。中秋祭月可不同新年接財神,人們向來不怎麼講究,甚至都有點不知從何著手,無非只是一家人坐在屋前嗑瓜子,吃蒸熟的小芋頭,孩子則提著燈籠到處跑。銀霞一家也湊這熱鬧;她被妹妹拉到在門前的走道上,挨著圍欄坐了好一陣,終於聽見樓上大輝的家門被推開,卻不覺有人搬桌椅設供桌,猜想何門方氏必然是被晚飯時的吵罵掃了興,寧願早點上床,今晚上不拜月光了。銀霞凝神再聽了一陣,儘管沒聽到樓上的聲響,可不知怎麼她心裡篤定,覺得這一刻細輝就站在她頭頂的走道上,也許正凝視著被鐵欄擋在外頭的月亮,也可能在看周邊鄰居的熱鬧,或是眺望舊街場在中秋夜裡的景觀。

  這種篤定也不是沒來由的,銀霞想起小時候她多少回尋到樓梯間,憑的都是這種直覺,只要推開那一道門,她便能感知細輝在或不在,少有落空的時候。細輝小時候有點玩性,也有時候是哭了覺得難為情,或是真的在鬧彆扭,明知她來卻故意不作聲,假裝不在,但銀霞會摸上九樓找個梯階坐下來,她說你不想說話那就別說吧,我在這兒陪陪你。細輝甚是驚訝,問過好幾次了,你怎麼知道我在呢?

  我鼻子靈,你身上這麼大的味道;我聽不到你,也聞得到的。

  亂說了你,我有什麼味道?

  嗯,這味道麼有個大名堂,連你哥都知道。

  什麼名堂?你胡說八道。

  「耳」(乳)臭未幹啊!

  說到這兒,大概就能博得細輝一粲,值得他吃吃地笑,銀霞便也笑起來,像是為他那微弱的笑澆點油加把火。細輝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曉得,銀霞也以為不可能對他說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樓梯間的氣味是不一樣的。就像一隻佇足在指尖上的飛蛾,它安靜地一動不動,或是它微微地振顫翅膀,周遭的空氣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銀霞就像以前坐在樓梯間一樣,默默感受著細輝的存在;心裡想,你不想說話就別說吧。

  我在這兒陪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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