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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有一年大選,銀霞記得那天是三月八日,銀鈴一大早開車回來載著她與母親一起到舊街場投票。那一輛國產車買來已一年多,雖然車裡放了氣味極濃的熏香膏,仍還透著一股如膠似漆的新車味道。銀霞一個人坐在後頭,一路抓緊車門的扶手,聽見母親猛誇這車子多寬敞多舒適,冷氣也虎虎生風,「比死老鬼的車子好一百倍不止」。她倒是想起老古的的士以前也曾經是新車,當初他把新車開到近打組屋,他們一家人歡天喜地,都下樓去坐到新車上,幾乎威風凜凜地繞城一周,還開到了象石鎮,又在小埠美羅買了幾包薩騎馬和雞仔餅。彼時銀鈴年幼,印象淺,這記憶被歲月曬一曬就蒸發掉了。銀霞卻記得清楚,多年前的新車像現在的一樣充滿了膠漆的味道,車子的冷氣一樣風聲虎虎,母親也一樣的欣喜和多話,像個孩子走進了遊樂場,一路上不斷問老古,這兒是什麼地方了?

  密山新村。

  噢,就是這裡賣的包子很有名呢。

  這兒呢?

  沒看見三寶洞嗎?我們在五兵路。

  這兒?

  金寶啊。

  回來錫都時,天色已暗,在街上列隊的路燈抖擻著挺直身軀。梁金妹與女兒一起坐在後座,她把小女兒抱在膝上,以胸脯作枕,讓她歪著頭沉沉入睡,自己則凝望窗外,借著路燈的亮光,努力要辨識街上的建築物。比起她初嫁過來的時候,錫都似乎有了些變化,黑夜變得不那麼黑暗了。直至經過華人接生樓,她轉過頭對銀霞說,阿霞,我們經過華人接生樓了。

  「是嗎?我就在那裡出生的呢。」黑暗中,銀霞面朝路的另一邊,對著那裡的一片荒地使勁地點頭,神情興奮得像是她也看見了,喏,就是那一座燈火通明的大樓。梁金妹怔怔地看著大女兒,看她鑲了金邊的剪影,忽然想起那年在這所大樓裡,銀霞只是個剛呱呱墜地的嬰兒,她把她抱在懷中,一直盯著她那像是被縫起來了,卻找不到線頭的一雙眼。以後幾天她心裡仍抱著一絲希望,覺得女兒也許會像那些初生的狗崽貓崽,時候到了自會睜開眼睛。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老古興致高昂,在張伯倫路與休羅街接交的十字路口,忽然方向盤一擺,拐到姚德勝街去買了一包月光河和一包及第炒米,再一路哼著小曲把車開回家。銀霞記得那兩包炒麵讓父親的新車充滿了豬油,生抽和峇拉煎辣椒的香氣。那香氣似含酒精,熏人欲醉,銀霞聞了一陣便覺得臉紅心跳,回到家裡已有點頭昏腦脹,步履不穩。那美好的感覺飄浮在她的腦子裡,當晚隨她入夢,翌日醒來母親對她說,阿霞昨晚你夢遊了,在廳裡來來回回走動,還咭咭笑呢。你知不知道?

  銀霞有夢遊症,這事在樓上樓很快傳開。按的士嫂說,銀霞夜半爬起床,逕直走出睡房,竟無需探手摸索,而是像一隻焦急的母雞,步子碎,卻走得健步如飛,在客廳和廚房之間往返來回,為時數分鐘;中間還在飯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最終又像在跟誰玩鬧似的,笑著彈起身,一溜煙回到被窩裡。的士嫂正巧在灶頭旁傍著電冰箱飲水,目睹夢遊全程,驚詫得說不出話來。翌日她追問女兒夜裡夢到什麼了,盲女銀霞茫無頭緒,只依稀記得自己在夢中與人對弈,陷入苦戰,卻已想不起來對手是誰。

  樓上樓人口甚雜,一年到頭不乏各種傳聞和笑談,誰也沒把銀霞夢遊當回事。倒是後來銀霞夢游時走動範圍越來越廣,聲響越來越大。曾有一回闖進父母的睡房,站在門邊不斷玩弄房裡的電燈開關。老古被驚醒,跳起來摑了她一巴掌;銀霞乍醒,撫臉大哭;更有一回她拿鑰匙打開家門,逕自乘電梯到樓下,在瑞成五金鋪和麗麗裁縫店門外,鬼打牆似的團團轉,正好被夜歸的十樓住客寶華撞上,親眼見證了傳聞,也證實的士嫂所言非虛──夢遊中的銀霞行動自如,動作敏捷,根本看不出來是個盲人。那以後的士嫂不敢掉以輕心,夜裡睡覺得將大門鑰匙帶在身上,倒不是怕銀霞出門遊蕩,而是怕她在走道上遇到野鬼找替身,會被怨靈慫恿,從七樓躍下。

  那一年那個三月八日,銀霞與母親和妹妹到舊街場吃過早餐後,一起走到壩羅華小的投票站。在銀鈴的陪同下,銀霞順利走進課室裡,在兩張選票上打叉,完成了投票。過後母女三人在附近逛街,有意無意地走到近打組屋,在樓下流連了一會兒,居然沒碰上幾個舊識。只有在麗麗裁縫店門前,年老的麗麗趿著木屐出來相認,閒聊間說起當年銀霞夢遊的事,竟像歷歷在目,說寶華是夜加班歸來,剛停好摩哆,被夢遊中的銀霞嚇了一大跳。據他說,銀霞當時披頭散髮,在原地不斷兜圈子,還嘻嘻哈哈,像是在跟他看不見的「人」玩耍。氹氹轉,菊花園;炒米餅,糯米團。阿媽叫我睇龍船,我唔睇,睇雞仔。寶華心裡一寒,以為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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