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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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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 近打組屋鬧鬼的傳聞,由來已久。樓上樓裡「內部傳聞」頗多,銀霞從小聽過不少;細輝與拉祖也經常見到樓裡的婦人,無論種族,三三兩兩,怪聲怪調地傳說這些聳人聽聞之事。農曆七月是傳播這類流言的旺季,別說婦女,就連男人們也難免深受感染,加入到這些繪影繪聲的怪圈裡。 銀霞是不相信這些傳聞的。儘管她以前也常常把在樓裡道聽塗說的一些靈異事件轉述予母親梁金妹和她的好朋友細輝及拉祖,卻也因為如此,她發現每一次轉述,自己都無可避免地給這些傳聞添枝加葉,最終創造了她自己的版本,而後聽到母親再與別人說,又發覺不盡相同,顯然有了新的枝節。 後來到無線的士台上班,與同事混熟了以後,銀霞才知道外頭一直盛傳近打組屋鬧鬼,而且坊間流傳的鬼故事,要比樓上樓裡的精采許多,也更駭人。想來這是合理的,近打組屋的位置多少有些偏隅,而且樓裡住的人龍蛇混雜,拜什麼神的都大有人在,自然也就有不同的鬼流連其中。再說,這麼高的一幢樓,三百多戶人家,誰家沒有一本難念的經?曾有人在屋裡產下孩子,也有過不少人在樓裡斷了魂。這些人有不少活著困頓,在外頭難以立足;死了成鬼,又能往何處去? 在樓上樓流傳過的許多「鬼話」當中,銀霞和細輝印象最深刻的,不約而同,都是那個「有眼無珠的女鬼」。此鬼是最早期的傳聞之一,確切年份不易追溯,反正是在樓上樓第一次發生跳樓事件之後。據說跳樓的是個外面來的風塵女子,午間從十四樓跳下,砸壞了一輛車子,死得玉石俱焚。此後便有人說在樓上樓這裡那裡看見一個形跡可疑卻難以描述的女人,逢人便問「你有看到我的眼睛嗎?我把眼珠給弄丟了。」聲稱見過此女的人後來總會生一場怪病,因而有很長一段日子,組屋裡無論誰生病難愈,總會被暗示成「剛碰見過無眼女鬼的人」之一。儘管無人言明這女鬼的出處,但大家心領神會,都知道她就是那個在近打組屋首開先河的自殺者。人們當時閱報看了新聞,說死者留有遺書,字字俱淚;恨自己有眼無珠,一再錯愛薄幸郎。 以後多年,這無眼女鬼像是在樓上樓住下來了一樣,樓裡的住戶換了一代又一代,仍不時有人說看見她。其實自她以後,也許是近打組屋的名氣打響了,有許多生無可戀的人慕名而來,各隨己意選了個心水樓層一躍而下,每一個都順利而決斷地當場死去。久而久之,由這些跳樓者引發的各種事件和傳聞,都成了老生常談;無論是鬼抑或是人,似乎都再想不出新花樣來──倘若有鬼,無非是在陰暗之處乘人不備,披頭散髮地亮一亮半截影像,但無眼女鬼終究不同,有關她的傳聞歷久不衰,而且三不五時總有人聲稱見著她,以致大家說起這女鬼,幾乎像在說一個老鄰居了。 選擇到近打組屋來跳樓的,大多是華人,而且十之八九都是女性。這些死者化作鬼魂,似乎也像活著的時候一樣,都靦腆內向,不善於與友族打交道,因而一般只對樓上樓的華裔同胞現身。有一年,樓上樓的居民受夠了這些喜歡在陰處出沒,專挑華人下手,頻頻令人生病和當衰的冤鬼,組屋的睦鄰計劃委員會因而決定募資,由樓裡的華人住戶掏錢,請來法師超渡累積的亡魂,化解她們的怨恨,還在樓下安置了一座寫上佛號的石碑,以收鎮壓之效。 關於那一場法事,外面的人傳說得厲害。銀霞後來從阿月那裡得知,什麼烏雲蔽日颳風起雨,完事後馬上青天白日之類的,逗得她笑疼了肚子。 「那法事和石碑到底有沒有功效?」阿月追問。 「我怎麼曉得呢?我連人都看不見,鬼才懶得來嚇唬我。」銀霞笑說。 那一場法事後不久,市政府出錢在近打組屋各樓層安裝鐵花,將樓上樓改裝成一幢巨大的籠屋,再不讓尋死者有隙可乘,以後便再沒有人跑到這城中最高的建築物來輕生了。樓上樓此後雖不添新魂,但舊日的冤鬼不見得就此消散,至少那鼻祖一般的無眼女鬼猶在。樓上樓居民中有的略懂茅山道術,說此鬼無眼,法事當日不及離去,爾後被變成了籠子的組屋囚困,從此滯留。她後來仍經常在不同的樓層徘徊,仍然黑髮白臉,面無三兩肉;眼窩只有兩個深邃的黑洞,卻似乎對樓裡的生活意興闌珊,不再問人有沒有撿到她的眼珠。 銀霞年少時還真經常幻想自己終有一天會碰上這女鬼。細輝問她要真碰上了,你要怎麼辦呢? 「她要問我有沒有看見她的眼珠,我會說,大姊,我連自己的眼珠都還沒找到呢!」 哇哈哈。他們笑得前俯後仰,細輝還坐倒了在地上。 這事終也有不好笑的時候。在近打組屋被改裝成籠屋以前,那一場讓天雨栗,夜鬼哭的重大法事尚未舉行,一個剛考過初級教育文憑考試的年輕女孩,在會考的最後一天來到樓上樓,從八樓跳下,創下了近打組屋落成以來跳樓史上的「最低紀錄」。據說那女孩長得纖細,身輕如燕,選擇從八樓跳下,實在風險極大。要是死不了,而是摔斷手腳或摔壞腦袋,不知會有多難堪。 女孩跳樓時是個中午。樓裡的居民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剩下來的人聽到「碰」的一聲沉重的悶響,馬上意會到發生什麼事了。那是樓上樓建好六年來的第十八樁跳樓事件了。組屋裡的人沒有一絲驚慌,而且也都知道會在這兒跳樓,對近打組屋社區沒有一點公德心和愛護之情的,都是外面來的陌生人。銀霞在屋裡一邊織她的網兜子,一邊跟著收音機裡播的旋律,用鼻腔淺淺哼唱。那一聲悶響讓她吞下歌聲,手上的活兒卻沒有停下來。她的母親在廚房裡剁肉,節奏戛然而止。兩人都不作聲,好像在確認這聲響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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