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黎紫書 > 流俗地 | 上頁 下頁
二〇


  那戲其實唱得十分馬虎。臺上一男一女都老態畢露,臉上的妝卻畫得潦草;身上穿的戲服紅的殘綠的褪;亮片掉了不少,斷線仍掛在原處,加上背後的佈景簡陋而陳舊,整台戲一副氣數已盡的模樣。細輝實在也聽不懂戲裡的唱詞,唯見銀霞入迷,不忍干擾,而又舉目不見姑姑蓮珠的身影,便在銀霞身旁坐下,爾後拉祖也來了,正要坐下時,原來坐在一旁抽煙,無休止地噴出煙霧來將自己纏繞的老婦,忽然站起身來破霧而出,說你們幾個小鬼去去去,前面這兩排椅子你們坐的麼?說著揮手彈掉指間的煙蒂,一張癟嘴念念有詞。有怪莫怪,細路仔唔識世界。

  蓮珠在廟裡上了香,求了簽,因多次不能連續擲出聖杯,搗騰了許久,之後與那解簽不得法,弄得人一頭霧水的廟祝多談了幾句,出來時仍滿腹疑團,抬頭看見三個孩子直立在戲棚外的背影。拉祖與細輝一高一矮,背著書包,天兵神將似的將銀霞護在中間,一人給她挽住一條手臂。二月初呢,陽光如火如荼,一把舔去了他們身上的顏色,世界便似乎不分青紅皂白了。

  回家的路上,蓮珠特地帶三個孩子繞了點路,沿著車來人往的鹹魚街走回組屋去。銀霞自然特別欣喜,一路上聽著車聲人語等各種市井噪音,又與細輝拉祖笑鬧,似乎全然不把入學不成的事放在心上。蓮珠看著寬心,掏出小荷包來給他們各買了一根冰棒。銀霞不知陽光的厲害,待他們走到樓上樓,她的紅豆冰棒只吃了三分二,其餘的都被太陽舔過,融在了手上,好不狼狽。蓮珠把她送到七樓,將一張簽紙塞到她的衣袋裡,囑她對的士嫂說,求到一支好簽了。

  銀霞回到家中,用黏答答的手掏出那簽紙來,交給了母親。的士嫂雖不怎麼識得上面的許多字,卻還認得那是吉簽,又鍾意「凡事平常,求財六分」兩句美言,因而甚喜。

  第二日下午銀霞從家中神台的抽屜裡找出這一張黏人的簽紙,拿到樓下讓細輝解讀。簽文曰「三姓俱相伴,祥光得共生,更宜分造化,百福自然亨。」細輝與拉祖研究了半天,僅一知半解,卻都知道紙上一再提到「大吉」、「如意」和「亨通」等字眼,好話說盡,必是上上簽無疑。三人亂解一通,玩得高興,翌日細輝從家裡再找來另外一張簽紙,說是這粉紅色紙條昨晚被大輝扔到了紙簍裡,被他撿起來。

  比之銀霞拿到的第廿五簽,此卅一簽像是難度跳升六級,艱深了許多。細輝與拉祖不得不翻字典,卻仍讀得面面相覷。銀霞要他們朗讀一遍,拉祖便念了「履薄登水池,危橋得渡時,重重憂險過,春色自芳菲。」簽紙上附有白話淺釋,什麼有如牛郎織女渡銀河,相對咫尺,卻隔天涯;又雲曠日廢時,行行有險地,步步有危機,讀之令人心驚。三個孩子本來貪圖好玩,碰上此等簽文不免意興闌珊。銀霞遂回家去繼續織網幹活,拉祖看著她走出理髮店,剛好迪普蒂從外面回來,在陽光下摸了摸銀霞的臉蛋,伸手順了順她的頭髮。迪普蒂走進店裡,開口便問,這女孩不是要到河邊的廟裡去上學嗎?結果怎樣了?

  這事,銀霞之前沒對幾個人透露,從壩羅古廟回來後也未再提起,卻不知怎麼傳到了許多人的耳裡。父親老古說你呀怎麼不知自量;幾次在樓道上碰到大輝,都被他笑說盲妹阻街,不如去學按摩,幫人揼骨啦。有一回馬票嫂上門,銀霞聽得廚房那頭兩把女聲,母親聲細如蚊,馬票嫂倒是磊落,一字一句清楚分明,說那古廟義校裡上學的非傻即戇,全是些精神失常的孩子。「你女兒要是到那裡上學,遲早也會變癡呆。」

  多年以後銀霞坐在錫都無線的士台的辦公室裡聽同事阿月讀報,才知道當年馬票嫂說的不全是唬人的話。報紙上說那古廟辦學原是要扶助清貧子弟,後來教育普及,人們上學不怎麼花錢了,會送到義校去的無非都是些無處安置的智障孩子,而且學生人數逐年減少,終至學校停辦。古廟理事會將辦學准證歸還政府,隨即把破落的校舍拆除,在原地建了一座色彩繽紛,造型古色古香的嶄新牌樓。

  銀霞對阿月說起小時候她到壩羅古廟求學遭拒的事,不知怎麼竟忍不住往那廟祝身上加油添醋,編造了好些他當時沒說過的惡毒言語。

  「盲妹還怎麼上學呢?讀了書又有什麼用?以後找一個盲人嫁了吧。」

  「樣子長得還可以,不如去按摩院,學摣骨吧。」

  「不如去拉二胡,自己顧自己。」

  銀霞自覺這樣不好,可若不是這麼說,她便不曉得該怎樣讓阿月明瞭她當時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後來好長一段日子揮之不去的惱怒與沮喪。若不是這麼說,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戲棚下低頭聽戲時,腦子裡的混沌,以及後來回家,她一邊走一邊吃著紅豆冰棒,想到自己終究不能與細輝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學,一同走這一條回家的路,忽然心頭一緊,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胸臆間一口翳氣吞吐不得,便難過得吃不下去,只有任那冰棒不住淌淚,一串一串滾落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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