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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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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公 以前有好多年,銀霞以為壩羅國民型華文小學與壩羅古廟像一枚硬幣的兩面,二為一體。她以為學校旁邊有一間廟宇,大概就跟近打組屋樓下停車場有一座供奉土地公的小神龕一樣平常,無非是為了祛邪驅鬼,保人出入平安。一所學校人那麼多,細輝與拉祖在那兒上學的時候,學校裡每個年級有六班,每一班四十餘人,加上學校附設的幼稚園,還有老師校長,人數可沒有比二十層樓高的近打組屋少,而壩羅華小的歷史到底比組屋悠久許多。建一座像樣的廟宇,把大伯公請來多加關照,到底是合理的事。 直到銀霞出來社會,到錫都無線的士公司上班,她才知道壩羅華小雖與古廟接壤毗鄰,過去許多年只以一棵榕樹相隔,彼此卻毫不相干,而且那古廟建於十九世紀,早晉百年身,要比壩羅華小年長四十歲以上,自是不可能為了庇佑學校的師生而建。 這些事,要不是報紙上寫著,銀霞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曉得。那些年各華文報競爭激烈,電臺老闆因人情難卻,訂閱了兩份半買半送的報紙。同事阿月閒時給銀霞念一念報紙上的大字標題,遇上她感興趣的,便再念上幾段內文,於是銀霞才得以稍知壩羅古廟的身世,也才知道大伯公其實就是後土爺,平日多屈居在樹下和路旁;幾塊木板或磚砌的簡陋小亭,刷上紅漆,蓋上鐵皮即為神龕,住所簡陋得可以處處為家。這不過是住進了廟裡,像是自己置業,有瓦遮頭,便堂堂正正,叫作了福德正神,還把妻子土地婆也接來一塊兒坐上神壇,接受香火。 阿月平日說話犀利,讀報時卻總是左支右絀,好些字不知其音,更不明其義,遇之只能含糊其辭。銀霞也不開口糾正,總是沉著聆聽,不時點頭以示會意。 儘管壩羅古廟就在近打組屋腳下,銀霞在那兒住了二十多年,到那廟裡的次數卻寥寥可數。她家裡神台上供著觀音和祖先牌位,父親老古與母親梁金妹俱非善男信女,每年只在陰曆九月初,帶著小女兒銀鈴擠到萬頭攢動的鬥母宮去給九皇爺上香祈福,求財,湊熱鬧,從不曾正眼瞄一下近在咫尺的壩羅古廟。細輝和拉祖在壩羅華小上學六年,除了每年大伯公誕期間,廟前燒了擎天巨香,更有人大鑼大鼓地唱戲以外,平日難得察覺廟的存在,因而都說那廟以一棵大榕樹為屏障,在樹蔭下自成世界,隱蔽得像是不稀罕人間煙火。要不是他們說起廟裡有一所義校,還信誓旦旦,聲稱見過好些身罹殘疾的孩子穿著校服到廟裡上學,銀霞可真不會想要到那裡走一趟。 那一回是蓮珠姑姑帶著她去的。蓮珠到她家裡說情,說二月初二大伯公誕呢。廟就在腳邊,怎麼能不去拜一拜,求一支好簽?還打包票,說會把孩子毫髮無損的送回家裡。銀霞至今仍然感念蓮珠的好,也仍然記得她像海洋送來浪潮那樣,說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終於讓母親動搖。她說:「的士嫂,你以為這孩子看不見就沒想法了?她心水清呢。」 她們去的那一天也不知是不是二月初二,銀霞只記得午間新聞剛播完,蓮珠帶著一陣爽身粉的香氣來到她家門外,說走吧,上了香正好趕上細輝放學,可以和他一起回家。路上蓮珠一隻手撐傘,一隻手牽著她,走得滋滋悠悠。銀霞把母親給她準備好的一袋子線香拎在手中,聽到蓮珠的鞋跟敲在路面上,叩門似的,敲響了一條街,於是這邊有人吹起了走調的口哨,那邊有人說,靚女,去拜神吖?廣東話說得五音不全。蓮珠都沒搭理,銀霞卻感覺如沐春風,不禁張嘴微笑,步子越走越輕快。 「笑什麼呢你?這麼傻頭傻腦?」 「蓮珠姑姑好漂亮,像個大明星。」 「胡說,你沒見過明星,也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我知道的。我眼睛看不見,我心水清。」 她們走進壩羅華小的大門,直接行到那棵遮天蔽日的榕樹下。那時辰廟門前已經搭起了戲棚,還有樂師在給二胡調音,橫簫隨之,像是馬上要演天光戲。蓮珠帶著銀霞走入廟裡,找那廟祝要詢問古廟義校的情況和招生條件。廟祝是個醜臉乜嘴的男人,忙著,只瞥了銀霞一眼便向她們擺擺手。走吧走吧,我們不收盲人。銀霞早料得如此,因而心裡不過略感失望,倒是蓮珠不願干休,還要追問下去,那男人便沒好氣,連說幾句不中聽的話。你盲的不如去學按摩吧,也可以去拉二胡啊。銀霞聞之煩鬱,又聽得外頭大戲開鑼,便揪了揪蓮珠的裙子,說我們走吧。 「我想去聽戲呢。」 那一場天光戲,銀霞始終不知道演的哪一齣,卻坐在席上聽得有滋有味,直至壩羅華小鈴聲大作,細輝背著書包來到戲棚前,看見那裡有二、三十張折疊椅排成四行,空空落落,除了兩個翹著腿的男人坐在後排一邊抖腳一邊聊天,以及一個老嫗坐在邊上心不在焉地抽煙以外,便只有銀霞端坐在前排正中的椅子上,臉透微笑,神情莊重如菩薩低眉,似在細心聆聽臺上的哭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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