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203)_簡媜

二〇三

　　▼之四當神失去他的所愛——贈蘇姐姐

　　主掌大地上一切耕耘的女神蒂美特，失去了她的女兒。

　　她與宙斯生下美麗的女兒佩兒西鳳，蒂美特寵愛她像呵護大地上獨一無二的花卉。某日，在山野遊玩的佩兒西鳳，被冥王擄走，誘拐為妻。

　　蒂美特四處尋找失蹤的女兒。她追蹤每一株作物的根鬚分佈，翻查每一片葉子是否隱匿了訊息，所有聽令於她的土壤、作物、鳥雀、蜂蝶、川流甚至擅於鑽動的蟲族，都回報沒有看到佩兒西鳳的影子。傷心的母親在世間、地界徘徊，放聲大哭九天九夜，第十天，一位能透視萬象的神不忍心，告訴她真相。蒂美特極度憤怒，她沒有能力闖入冥界奪回女兒，遂化作人類，穿粗布衣裳，失魂落魄地在人間漫遊。憤怒與哀痛侵蝕著她的心，絕望的母親毀去地上一切農作物，使人間出現饑荒。宙斯只好安排佩兒西鳳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回到母親身邊，其餘時間留在冥界。當母女相會，快樂的母親蒂美特恢復大地之母的慈愛與豐饒，讓地上一切作物發芽抽長，令叢花盛放，蜂蝶飛繞。當女兒必須返回冥界，蒂美特抑鬱不歡，地上萬物凋零，進入枯萎、酷寒。季節的輪迴因此而形成。

　　特洛伊戰爭希臘聯軍第一英雄阿基利斯，最被後人熟悉的不是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以他為主角頌揚其英雄事蹟，而是他的腳踝：「阿基利斯的腳踝」，用來指稱一個人的致命弱點，而「阿基利斯腱炎」更是復健科的熱門用語，除了足球老金童貝克漢姆有此一痛，吾輩小有年紀之人也常因跳國標舞——不，是踩空樓梯這種沒出息的理由必須跟它纏鬥一番。

　　海洋女神特蒂斯與希臘英雄佩遼斯神人通婚生下阿基利斯，這位母愛澎湃的女神疼愛兒子的程度不亞於地面上的農耕女神蒂美特。他一心要剔除兒子身上的人類成分，握著他的腳踝，倒提著，浸入冥河（一說放入天火燒煉），使他聖潔。據傳，唯一沒煉到的就是腳踝，這成了致命點。阿基利斯還是個孩子時，預言家告訴特蒂斯，這孩子將來是個英雄，他是特洛伊戰爭希臘聯軍制勝的關鍵，但他也會死於這場戰爭。憂愁的母親傾全力要改變命運，她替這面容俊美的男孩穿上女生衣服，當作女兒養大，甚至，長大以後，眼力最好的人也難以從一群妙齡女子中看出哪一個是他，不得不使出詭計，在房間放兵器，再吹緊急喇叭，女郎們四處竄逃，只有「她」拿起武器，準備作戰。

　　命運的棋局已定，青年阿基利斯固然具有雌雄同體、男女相共美的獨特氣質，但骨子裡流的是陽剛的英雄血，他躲不掉屬於他的那一場戰爭。

　　阿基利斯穿著金光燦爛的鎧甲——那是神祇送給他父母的結婚禮物，在戰場上驍勇善戰，令敵人聞之喪膽。可是，他對母親的依賴、呼求，甚至遇到難題時首先向母親哭訴的情形，完全是個長不大、被寵壞的孩子模樣。而特蒂斯對兒子疼愛之深、呵護之切、用情之專在希臘神話中亦是絕無僅有的，《伊利亞特》書中，特蒂斯對海洋女妖們說：「我做了人類中最好的人的母親，我養出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兒子，使他去做一個威武的英雄！」若說兒子是母親前世的戀人，用在特蒂斯與阿基利斯這對母子身上是最恰當的。

　　特洛伊戰爭中，阿基利斯兩度向母親呼救。第一次，是希臘聯軍統帥阿加孟農奪去他的戰利品——一名與他相愛的美麗女子。憤怒的阿基利斯獨自跑到灰濛濛的海岸，望著蒼茫海面，哭了起來，對母親禱告：「母親啊，既然你以一個女神的身份給了我生命，那在奧林匹斯的宙斯總該對我有幾分照應，可是他對我毫不關心……」這番話，真像受了委屈的兒子鬧起脾氣的言辭，不像英雄言論。做母親的聽到兒子哭喊，急忙自深海趕來，坐在哭泣的兒子身邊，用手撫摸他，柔聲地問：「你為什麼掉眼淚？什麼事讓你煩惱？不要把愁苦悶在心裡，告訴我，讓我替你分憂。」

　　阿基利斯深深嘆口氣，以略帶撒嬌的語氣說：「你是知道的，既然知道了，為什麼還要我敘述事情的底細！」阿基利斯要媽媽去向宙斯求情，替他出口氣，幫助特洛伊人打勝仗好教訓教訓阿加孟農。這是違背宙斯與赫拉旨意的，特蒂斯不是不知道，但她願意為兒子做任何事，果然飛到奧林匹斯山絕頂，見到宙斯，跪倒在地上，左臂抱住宙斯的雙膝，右手舉起撫著他的下巴，為兒子請願。

　　阿基利斯罷戰期間，與他從小一起長大也是親密摯友的帕特羅克羅斯，借穿那套獨一無二的鎧甲上戰場，被誤認為阿基利斯，死於特洛伊王子赫克託之手，鎧甲也被他奪走。阿基利斯得知死訊，如墜入絕望深淵，雙手抓起泥土塗抹那張漂亮的臉，在地上哀號打滾，若非他人制止，幾乎要拔劍自刎。

　　阿基利斯發出可怕的狂叫，海洋深處的母親聽到了。

　　帕特羅克羅斯，在阿基利斯心中具有獨特地位，超越兒時同伴、軍中同袍關係，視作密友亦不為過，他曾言愛帕特羅克羅斯「愛得同我自己的性命一般」。他的死，改變了阿基利斯的態度。

　　阿基利斯第二次呼求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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