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202)_簡媜

二〇二

　　▼之三返回

　　希臘神話裡，半神人英雄赫丘力必須完成國王交給他的十二道難題，才可升格為神。但當他完成任務，才知道一切都是徒勞，他失去家庭，變成漂泊浪子。有一天，他來到一個小國，遇到一件奇事。

　　國王亞德美圖斯深受人民愛戴，和美麗的王后過著幸福日子。詎料，國王的死期將近，保護神阿波羅告訴他，唯一化解之道是找個人代替他到地府去，即可免於一死。國王四處找尋可以替死的人，但愛戴他的人民個個沉默，低下頭來嘆息，沒有一個人願意替他死。即使是他的年邁父母也不願意放棄所剩不多的生命來拯救兒子。（我必須承認，我又再度心術不正地從投資報酬率的角度認定風燭殘年的老人應發揮剩餘價值去當兒子的「替死鬼」，我這念頭邪惡得不得了，將來恐怕要去但丁地獄七樓三室，幫金融罪犯「看」錢包。）時間迫近，王后站出來，願意赴死，她對丈夫說：「因為我愛你的生命甚於自己的生命，所以願意為你而死。我只請求你記住我所做的事，不要將我們的孩子交給後母，因為她可能會虐待他們。」她的丈夫含淚發誓，她活著是他的妻，死後也是他唯一的妻（唉，對「替死」這件事，我有很大的意見，但這不是此處重點，我也就自我剋制不再多言了，以免要下降到但丁地獄八樓九室，那是關「製造分裂者」的地方，我才不要跟此刻浮現腦海的那幾個人關在一起）。

　　王后死了。不久，赫丘力漫遊到此，受到國王的禮遇與款待，但被宮中的憂傷氣氛弄得不悅，問僕人才知這等大事，他深感愧疚：「我竟然在哀傷的屋子裡戴著花冠飲酒作樂，告訴我，王后的墓在哪裡？」僕人指了方向。

　　赫丘力獨自站在墓前，深深地看著，彷彿瞧見墓穴裡那張姣好的臉龐，他並不悲傷，但這位大英雄做了決定：「我必須救活這個已死的婦人，將她帶回給她的丈夫、孩子！」

　　赫丘力埋伏在墓邊，等待前來取祭品的死神，一把捉住他，激烈地與他戰鬥，迫使他返還王后。赫丘力帶著蒙著面紗的王后回到宮裡，當國王揭開面紗看到自己的妻子，激動得幾乎暈倒，赫丘力告訴他：「她現在還不能說話，也聽不到，到第三天拂曉，死亡的束縛才可以完全割斷，帶她回寢宮，慶祝你們的團圓吧，我得啟程了！」

　　赫丘力離去，國王在他後面大聲喊著：「你指引我回復到更美的生命，現在我不僅是幸福，並且以感恩的心體會到我的幸福了……我們將懷著無限的感謝和愛戴紀念你，啊，宙斯的偉大的兒子喲！」

　　上一次我想到赫丘力，是數年前盛夏某日在捷運車廂裡。我與班級導師去醫院探視一位首次見面也是最後一次見面的家長，她已走到癌末，見到導師，蒼白的臉立刻揪成一團，沒有客套、寒暄，脫口第一句話說：「老師，我兒子不愛念書怎麼辦？……我沒有要他考第一名，可是隻考一二十分！」句句都是滴血的話，孩子啊，你聽見了嗎？你能無動於衷嗎？她喘得很厲害，虛弱得無法繼續，情緒非常激動，但已流不出眼淚。她的身體枯槁，如裹著皮的骨架，腹水嚴重，下肢腫脹，次日將移至安寧病房。老師安慰她。然而，我以一個母親的心知道，她最想聽到的是孩子對她發誓，這一生不讓媽媽蒙羞！

　　臨別，我握著她的手說祝福的話，冰冷，像握著棒冰，我感受到她仍有很多牽掛，做母親的牽掛。她胸前掛著護身符，手上戴佛珠躺在床上閉著眼，只能微微點頭作別。

　　捷運車廂裡，我祈求慈悲的神解除她的痛苦，我願神的恩典降臨，讓她心中掛念的孩子們夜以繼日地對她承諾，讓一個年輕母親在溫暖且堅定的語句中放下牽掛，讓她原諒命運對她的無情摧殘。就在此時，我想起赫丘力充滿力量的話：「我必須救活這個已死的婦人，將她帶回給她的丈夫、孩子！」

　　四天後，她離開了。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