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91)_簡媜

一九一

　　▼4.手尾錢

　　還記得在墳上，葬了我阿爸之後，黃袍道士搖鈴誦唸禱文，接著交給依次跪著的我們五個孩子一小包紅紙包著的東西，那就是「手尾錢」，象徵逝者留下財富與祝福庇廕子孫，內有稻穀、鐵釘、銅板，主五穀豐登、添丁發財之意。那時候年紀小，不明其義也不懂得保留。後來，重修家族墓園，祭拜儀式之後亦發放「手尾錢」，仍是稻穀（又添了紅豆）、鐵釘、兩枚銅板。這回我懂了，把它跟存摺、印章放在一起，當作阿公、阿爸、兩個叔叔給我的祝福。明明知道他們沒辦法幫我把存摺上的數字多添一個零（一個就好），但這是他們跟我之間唯一的聯繫，感覺上是溫暖的。唯一，我對我阿母抱怨的是，鐵釘放太多支了，這是啥米意思！

　　借「手尾錢」呈現出逝者對生者的福廕，在生死訣別之事上，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各地做法或有不同，但本質一致。都會區採的是改良版，病者大多在醫院閤眼，淨身換衣後，將事先準備裝著紙鈔的紅包袋置於衣袋內，或助念八小時之後，或牧師帶領禱告之後，大體移往殯儀館之前取出，即是手尾錢。這筆福廕如何分配，給誰不給誰，那是家規通常也是複雜的家務了。

　　某日，與我母閒磕牙，提及鄉下有此一說：若是凌晨走的，三頓飯都留給子孫，福廕很大，若是下午走的，留了一餐，也很好。

　　我一聽，脾氣來了，頂嘴曰：「這種講法很沒道理，讓躺在那裡快斷氣的人壓力很大，萬一是晚上走的，豈不是被子孫嫌！為什麼要跟父母斤斤計較福廕多寡，為什麼不問問自己對他們孝順到哪裡去？」我愈說愈順口，好像為「逝者」喉舌，冥界民意代表。

　　談及臨終時，身體可能出現的變化，有的會有排洩物流出，鄉下又有一種說法，視作吉兆，「那叫留財給子孫，要特別把『那包』留起來，放幾天再丟。」我母說。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說：「拜託喔，你以後先拉乾淨好不好？不然，那包『黃金』留給你的愛子金孫好了，我不要！」

　　兩人相視，抖著肩嬉笑，很是三八。

　　附帶一提，要是長輩是晚餐後走的，也沒留「黃金」，沒關係，據說留一件他的長褲有「財庫」之用，也能招財。唉，不肖子孫，真是想錢想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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